腥风扑面。那怪物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坍塌的肉山,将戏楼二楼那点微弱的烛光彻底遮蔽。沈青衣只觉得呼吸一滞,鼻腔里灌满了令人作呕的尸臭味。那是陈年腐肉混合着香灰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她握着断剑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太快了。这种距离,这种体型,根本避无可避。“躲开!”她喊了一声,下意识要把身前的少年推开。但她的手刚触碰到苏牧的后背,就摸到了一片坚硬如铁的肌肉轮廓。那个看起来瘦弱的书生,此刻像是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纹丝不动。“吵死了。”苏牧嘟囔了一句。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怒吼,也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沈青衣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有一道冷冽的白线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稍纵即逝。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的速度。快到连风声都来不及产生。咔嚓。半空中的黑影突然僵住,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在瞬间抽走了脊梁骨。那令人牙酸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破布被撕裂的闷响。哗啦——原本凶神恶煞的“纸灵傀”,在距离苏牧头顶不到三寸的地方,崩解了。不是爆炸,是解体。无数红色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下,像是一场诡异的红雪。每一片纸屑切口都平滑如镜,仿佛是被世间最锋利的刀刃裁过。而在这些纸屑落地的瞬间,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阴煞之气,也随之烟消云散。苏牧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他慢悠悠地把刚才解开的袖扣又一个个扣了回去,顺手拍了拍肩膀上沾着的一片红纸。“搞定。”他侧过头,看着还保持着推人姿势僵在那里的沈青衣,“沈大人,这时候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比如……大侠饶命?或者是,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沈青衣呆呆地看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她是斩妖司的百户,虽然不算顶尖高手,但也见过不少世面。可就在刚才,她竟然完全没有看清苏牧是什么时候出的手,又是用的什么兵器。如果这一刀是砍向自己……沈青衣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那是生物本能对顶级掠食者的恐惧。【击杀“纸灵傀”,获得属性点:1.2】【当前可用点数:3.5】【检测到“怨念结晶”,是否提取?】苏牧眼前跳过几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小字。他挑了挑眉,这半步厉鬼级的怪果然肥,比那几只孤魂野鬼强多了。“提取。”他在心里默念。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流向四肢百骸,那种舒爽感让他差点呻吟出声。“你……到底是几品?”沈青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音有些干涩。“几品?”苏牧蹲下身,在一堆红色的纸屑里扒拉着,头也不回,“我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刚才那是……嗯,祖传的符箓,一次性的,很贵。”信你个鬼。沈青衣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惊骇强行压回肚子里。这人身上全是秘密,既然他不愿说,逼也没用。她把断剑收回鞘中,目光落向那堆纸屑。“这东西,不对劲。”苏牧手里捏着一块残缺的纸片,举到烛光下。那不是普通的冥纸。纸张厚实绵软,呈现出一种陈旧的暗黄色,上面还残留着些许金粉勾勒的花纹。虽然已经被切碎,但依然能看出其材质的不凡。“这是……澄心堂纸?”沈青衣凑近看了一眼,瞳孔微缩。澄心堂纸,肤如卵膜,坚洁如玉,细薄光润。这是贡纸。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哪怕是稍微富贵点的人家,也只能用稍微好点的宣纸。只有官家,而且是高品级的衙门,才有资格使用。“还有这个。”苏牧指尖一挑,从灰烬里勾出一根烧焦的竹签。竹签的顶端,刻着一个小小的印记。那是一个“礼”字。虽然被烧得有些模糊,但那官制的隶书体格是做不得假的。沈青衣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礼部?”“这种纸,通常用来写祭天文书,或者……皇家的丧仪。”苏牧把玩着那根竹签,语气玩味,“一个纸扎的傀儡,身子里藏着魂珠,骨架用的是礼部专用的贡竹,皮肉是澄心堂纸。沈大人,你说这做傀儡的人,得是个什么身份?”沈青衣没说话。她的手有些发抖。这不是害怕,是愤怒。用生魂炼制傀儡已经是死罪,而现在线索竟然指向了朝廷六部之一的礼部。礼部掌管天下礼仪祭祀,最是讲究正统规矩的地方,私底下却在干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礼部侍郎,王家。”苏牧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怎么知道?”“前两天我在茶馆听说书,说是王侍郎家的小儿子前些日子暴毙,这几天正准备发丧。”苏牧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刚才那怪物叫唤什么来着?‘吉时已过’、‘不拜堂’……啧啧,这是在配冥婚啊。”给死去的儿子配冥婚,还用活人的生魂做引子,炼制成纸人新娘。这王侍郎,玩得挺花。“我要回斩妖司。”沈青衣一把抓起地上的证据,转身就走,“这件事必须立刻上报。”苏牧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摇了摇头。“天真。”……半个时辰后。斩妖司,北镇抚司偏厅。啪!一只青花瓷茶盏在沈青衣脚边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靴子。“混账东西!谁让你去查礼部的?”案牍后,一个身穿飞鱼服的中年男人指着沈青衣的鼻子破口大骂。他是斩妖司千户,陆震。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此刻却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狮子。“大人,证据确凿!”沈青衣挺直了腰杆,手里紧紧攥着那截刻着“礼”字的竹签,“那是生魂!王家为了给死人配冥婚,在京城掳掠活人女子,将其炼成纸灵傀,这是妖魔行径!”“住口!”陆震几步跨到她面前,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你知道王侍郎是谁吗?那是当朝首辅的门生!下个月就要升任尚书!你拿着一根破竹签,几张破纸,就想去搜查一位三品大员的府邸?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我们斩妖司的麻烦不够多?”“可是……”“没有可是!”陆震粗暴地打断她,“京城每天死那么多人,失踪几个民女算什么?啊?你身为百户,不去抓那些吃人的妖魔,盯着朝廷命官咬什么?那是顺天府的事,是大理寺的事,轮不到我们斩妖司插手!”沈青衣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脑门。这就是她一直引以为傲,誓死效忠的斩妖司?“那……案子呢?”她咬着牙问,“那些死去的女孩……”“结案。”陆震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一盏茶,语气恢复了冷淡,“就说是流窜的妖邪作祟,已经被你就地正法了。功勋照发,这根竹签……没收。”他说着,伸出手。沈青衣死死盯着那只手。那只手保养得很好,白净,柔软,上面戴着一枚价值连城的玉扳指。一点也不像是一个斩妖除魔之人的手。她忽然觉得有些恶心。“拿来!”陆震声音一沉。沈青衣颤抖着手,将竹签放在了桌上。“这就对了。”陆震满意地点点头,“青衣啊,你还年轻,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有时候,人比妖魔更难对付。这几天你也累了,回去休息一阵子吧,把手头的差事交接一下。”这是要停她的职。沈青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偏厅的。外面的夜色很沉,像是一口倒扣的大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斩妖司门口两座巨大的石狮子,在夜色中狰狞可怖,仿佛在嘲笑她的无能。“我就说吧,行不通的。”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的石阶上传来。苏牧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双手抱胸,倚着石狮子的底座,正一脸戏谑地看着她。“你怎么还在?”沈青衣声音嘶哑。“等你啊。”苏牧吐掉嘴里的草根,“看你这幅丧家之犬的样子,被停职了?还是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沈青衣没力气跟他斗嘴,靠在另一边的石柱上,眼神空洞:“他们……把证物扣了。不让查。”“意料之中。”苏牧耸耸肩,“官字两个口,上口吃肉,下口吃人。礼部侍郎那是多大的官,跟你这个小百户比起来,那就是大象跟蚂蚁。蚂蚁想咬死大象?做梦呢。”“那就不管了吗?”沈青衣猛地转头盯着他,眼眶发红,“那个纸人傀儡里封着的是生魂!那女孩死前受了多大的罪你知道吗?如果我们就这么算了,还会有下一个,下下个!”“急什么。”苏牧站直了身子,慢悠悠地走到沈青衣面前。“官方的路走不通,不是还有野路子吗?”沈青衣一愣:“什么意思?”苏牧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手里抛了抛。那是刚才那颗魂珠。“那老东西把竹签收走了,但这玩意儿,我可没交给你。”苏牧嘴角扯出一个有些阴冷的弧度,“而且,我刚才在那纸人身上留了一道气息。王家既然把这东西放出来,肯定有赶尸的人在暗中操控。”“那个纸人虽然被我砍了,但操控它的人还在。顺藤摸瓜,直接找上门去,不比你拿着证据去求爷爷告奶奶强?”沈青衣看着他手里的珠子,又看了看苏牧那张在夜色下显得有些邪气的脸。“私闯朝廷命官府邸,按律当斩。”她下意识地背诵律法。“拉倒吧。”苏牧翻了个白眼,“你都被停职了,还守着那破律法给谁看?再说了,我们也算是为民除害,到时候把王侍郎家里的金库……咳咳,我是说,把罪证搜出来往皇帝老儿桌子上一拍,谁敢斩你?”苏牧其实没说实话。他才不关心什么正义不正义。刚才系统面板又跳了一行字:【触发隐藏任务:捣毁炼魂窝点。奖励:自由属性点5点,随机技能书一本。】5点属性!那可是杀十个半步厉鬼都不一定能攒够的量。更别提还有技能书。这王家,今天他是去定了。谁拦杀谁。沈青衣沉默了许久。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她忽然觉得身上的官服有些沉重,压得她直不起腰。“苏牧。”“嗯?”“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个路过的热心市民。”苏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怎么,沈大人要跟我一起去干这一票大的吗?事先说好,战利品……啊不,赃款,我七你三。”沈青衣看着他伸出的三根手指,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凄凉,却也带着几分决绝。她伸手摘下腰间的百户腰牌,随手扔进了旁边的草丛里。“五五分。”苏牧打了个响指:“成交。”他转过身,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内城方向,那是礼部侍郎府邸的位置。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那是猎人看到了猎物时的眼神。“走吧,沈大人。吉时已过,咱们去给王侍郎……送终。”月光下,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两把即将刺破黑暗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