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雕花的红木门扇被推开一道缝,夜风卷着湿气钻了进去,吹得屋内几盏鲛油灯明明灭灭。苏牧缩着脖子,拢着袖口,佝偻着身形跨过门槛,活脱脱就是那刚从乱葬岗爬回来的刘福。屋内没点熏香,那股子烂熟桃子般的甜腻味儿反而更冲了,直往鼻腔黏膜上糊。陈云修披着件大红色的丝绸中衣,衣襟敞着,胸口几道抓痕还在往外渗血珠。他手里拎着把精巧的银质剔骨刀,刀尖挑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皮肉,正放在烛火上细细端详。在他脚边的波斯地毯上,趴着个身形姣好的女子,此时已经不动了。背上大片雪肤裸露在外,上面布满了诡异的符文刻痕,血顺着纹路蜿蜒,像极了一幅正在绘制的邪画。“老东西,舍得回来了?”陈云修头都没回,手腕一抖,那块皮肉落入火舌,滋啦一声冒起黑烟,“要是再晚半刻钟,我就把你那层老皮扒下来补画。”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谈论明早吃什么馅的包子。苏牧垂着眼皮,视线只在那女子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死透,还有微弱的起伏,只是魂魄已经被某种手段强行封在了那具遭受极刑的躯壳里,想死都难。够狠。这手法,有点当年“阴山老怪”的影子,可惜火候太差,像顽童耍大刀,糟蹋东西。“大少爷息怒。”苏牧学着刘福那破锣嗓子,腰弯得更低了些,“路上遇到两个不开眼的镇魔司游骑,费了点手脚处理干净,这才耽误了时辰。”听到“镇魔司”三个字,陈云修手里的剔骨刀顿了顿。他终于转过身,阴柔的脸上挂着两坨不正常的潮红,眼白浑浊,瞳孔缩得像针尖。“处理干净了?”“连骨头渣子都没剩。”苏牧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墨色的小瓷瓶,双手呈上,“不过因祸得福,这是从那两人身上搜罗来的‘雷击木粉’,这可是炼制‘聚阴丹’的上好辅料,比咱们原先准备的尸油还要纯上几分。”这当然不是搜来的,是他刚才随手搓的一点存货。陈云修眼睛一亮,把刀随手往那女子身上一插,也不管对方身体猛地抽搐,几步跨过来抢过瓷瓶。拔开塞子一闻,那股焦糊中带着至阳至刚却又诡异转阴的气息,让他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好东西……好东西!”陈云修贪婪地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病态的狂喜,“有了这个,今晚这一炉‘万灵血丹’,成丹率至少能提三成!刘福,你这老狗这次立了大功!”苏牧心里冷笑。雷击木粉乃至刚之物,混进阴毒的血丹里,那效果堪比往沸油里倒冰水。这大少爷,果然是个半吊子。“还不快跟上!”陈云修宝贝似的攥着瓷瓶,一脚踹开挡路的红木椅,径直走向内室那张巨大的雕花拔步床。他在床头的麒麟摆件上按了几下,只听得一阵齿轮咬合的沉闷声响,整张床板竟然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寒气森森,夹杂着比上面浓郁百倍的恶臭,瞬间扑面而来。苏牧跟在陈云修身后,踏着湿滑的石阶一步步往下。这地道挖得极深,两侧墙壁上嵌着发着绿光的夜明珠,照得人脸惨绿一片。越往下走,那股子压抑感就越重,仿佛空气都变成了粘稠的胶水。大约走了五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被人为改造成了炼丹房。中央矗立着一座两丈高的青铜丹炉,炉火并非寻常的橘红,而是幽幽的惨绿色,火舌舔舐着炉壁,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但苏牧的目光并没有在丹炉上停留太久。他的视线越过丹炉,落在了墙角那座触目惊心的“景观”上。那是一座塔。一座用人头堆砌而成的塔。数百颗头颅被剥去了面皮,露出惨白的骨骼和鲜红的肌肉纹理,按照某种奇特的规律整齐码放。每一层头颅的眉心处都钉着一根寸许长的黑针,针尾系着红线,所有红线汇聚到塔顶,连接着一颗尚未腐烂、神情惊恐至极的少女头颅。少女的嘴大张着,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尖叫。“美吗?”陈云修走到头颅塔前,伸手轻抚那少女的脸颊,眼神痴迷得像是在看自己的情人,“这是我在京城花了三年时间才收集齐的‘百家怨’。每一颗脑袋,都是在她们最恐惧、最绝望的时候砍下来的,只有这样,才能锁住那口怨气。”苏牧背着手站在阴影里,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枚铜钱。他杀过人,杀过很多人。但他杀人是为了生存,为了利益,或者仅仅是因为对方挡了路。这种为了所谓的“美感”和狗屁不通的丹药而进行的虐杀,在他看来不仅是残忍,更是愚蠢。效率太低,品味太差。“大少爷手段高明。”苏牧声音平直,听不出喜怒,“只是这塔底下的几颗脑袋,是不是摆歪了?”陈云修愣了一下,回头瞪他:“胡说什么?这是本少爷亲自摆的‘九阴聚煞阵’,怎么可能歪?”“左数第三颗,那是乙木位,主生发。您却放了个夭折孩童的头颅,那是一口死气。”苏牧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指着那一处破绽,“死气冲了生气,这阵法还没转起来,底下就要先烂了。”陈云修脸色一变,急忙凑过去细看。这一看,他额头上的冷汗就下来了。果然,那颗小头颅不知何时已经开始渗出黑水,连带着周围几颗头骨都染上了一层灰败之色。“该死!怎么会这样!”陈云修慌了神,这可是他炼丹的关键,阵法若是破了,这炉丹也就废了,“刘福!这……这怎么补救?”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只会溜须拍马、干些脏活累活的老管家,怎么突然懂起了阵法。此时此刻,恐惧压倒了疑虑。苏牧走到他身后,看着这个手足无措的世家公子,眼底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补救啊?简单。”苏牧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正对着陈云修毫无防备的后脑勺,“既然少了一个镇压阵眼的‘活桩’,那就找个新的补上呗。”陈云修还在盯着那颗流黑水的头颅发呆,闻言下意识地问:“活桩?这个时候去哪找合生辰八字的活人……”话音未落,他感觉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自己的脖颈。那只手并不用力,甚至带着几分温柔,就像长辈抚摸晚辈的后颈。但下一秒,一股如同钢针般锐利的寒意瞬间刺透皮肤,直逼脊椎大龙。“这不就有一个现成的吗?”那个沙哑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一股子地狱里爬出来的阴寒。陈云修浑身僵硬,那种从小养尊处优带来的傲慢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猎物”的本能战栗。他想要回头,想要大叫,想要祭起袖中的护身法器,但身体却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连一根小指头都动弹不得。怎么可能……刘福明明只是个凡人武夫……“你……你不是刘福……”陈云修喉咙里挤出咯咯的响声,眼角的余光拼命向后瞥。“嘘。”苏牧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他另一只手缓缓抬起,从袖口中滑出一枚生锈的铁钉,正对着陈云修的天灵盖。铁钉表面坑坑洼洼,带着暗红色的锈迹,仿佛饱饮了鲜血。“大少爷,别乱动。这枚‘透骨钉’可是我特意为您留的。”苏牧轻声细语,像是在哄孩子睡觉,“若是钉偏了,那可是要疼上三天三夜才能断气的。”丹炉内的绿色火焰突然暴涨,发出一声爆鸣。映照在墙壁上的影子,一个人站得笔直,另一个人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提着,脚尖离地,像一只待宰的鸭子。苏牧手里的铁钉缓缓下压,直到钉尖刺破头皮,一缕鲜红顺着陈云修苍白的额头流下,流进眼睛里,染红了整个世界。“下辈子投胎做个杀猪匠吧,”苏牧低笑一声,“至少那样,你对生死的理解,能比现在稍微高那么一点点。”噗嗤。铁钉入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地下密室里,清晰得如同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