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蓝回到902时,门缝下有光。
他拧开门。
顾珊珊坐在地上,背靠沙发,抬眼看他。“比我预想的晚。”
“绕了几圈。”
陈青蓝反锁门。茶几上多了两枚荆棘徽章,“7”和“3”。旁边摊着李维发来的分析截图,图案细节和五年前一桩失踪案证物吻合。
顾珊珊说:“李维傍晚送来的。团伙存在的时间,比我们想的更久。”
陈青蓝拿起“7”号徽章,金属冰凉。“罗雪蜜说林默重要文件藏相册里。相册被拿走了,林默被绑,不是交换,是灭口。”
“我当年被带走,‘七哥’动手最狠。‘三爷’……我只听过声音,没露过脸。”顾珊珊下巴搁在膝盖上,“但底下人都怕。”
“你觉得‘三爷’是头儿?”
“至少在林默上面。”
陈青蓝放下徽章,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树影空着,但那辆灰色面包车随时会再出现。比手势的手指,点太阳穴,再指向他——挑衅,也是宣判。
“明晚八点,旧钢厂。”陈青蓝转身,“我一个人去。”
顾珊珊猛地抬头。
“你疯了?”
“他们拿我父亲威胁。”陈青蓝语气很平,“短信发了照片,我爸家门口。罗雪蜜母亲那边,李维加了人手,但防不住狗急跳墙。”
他蹲下,从内袋摸出妹妹的手链。塑料珠子剩三颗。
“我妹的事,我必须查到底。”他摩挲着珠子,“但我爸……不能再出事。”
顾珊珊盯着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纽扣大小的黑色装置,扔在茶几上。
“微型定位器,李维给的。信号穿透力强。”她说,“你带着。我藏外围,一旦有变,我通知李维。”
陈青蓝看着定位器。“他们肯定会搜身。”
“所以得藏得够刁。”顾珊珊站起来,“衣服夹层,鞋底,或者……吞下去。”
她说最后三个字时,没半点玩笑意味。
陈青蓝抬眼。“你确定要掺和?”
“秦鹏的仇,我妹妹的仇,都在那些人身上。”顾珊珊扯了扯嘴角,“你以为我躲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
陈青蓝移开视线,拿起定位器握在手心。“好。”
顾珊珊肩膀细微地塌下去一点。她坐回地上,收拾照片。“李维还有新消息。罗雪蜜想起来,林默提过‘三爷交代,名单不能留活口’。另外,林默有个隐秘储物柜,不在律所也不在家。”
她推过一张便签纸。
潦草字迹:“西郊,原第三纺织厂行政楼,二楼储物室,柜号117。”
陈青蓝接过。“明天白天去一趟。”
“我也去。”
陈青蓝没反对。他把纸条折好塞进钱包。
窗外天色泛灰。凌晨三点。
离旧钢厂之约,还有十七个小时。
早上七点,李维电话进来。
陈青蓝几乎没睡,靠在沙发里闭眼。顾珊珊在另一张沙发上蜷着。
“喂。”
“滨江花园监控调出来了。”李维声音沙哑,“灰色面包车在你们离开后十分钟进小区,停留八分多钟,离开时车牌被遮了。车型太常见,难追。”
“嗯。”
“罗雪蜜补充笔录。”李维顿了顿,“她说林默喝多时提过,‘三爷’早年做建材生意,后来洗白。旧钢厂……那块地皮二十年前是‘三爷’名下的厂子。”
陈青蓝坐直身体。
“所以旧钢厂是他们老巢之一。”李维语气沉重,“布控我们会尽量靠前,但对方反侦察意识强,我们的人不能贴太近。你自己千万小心。”
“明白。”
“罗雪蜜母亲和你父亲那边都安排了便衣。”李维说,“紧急通讯暗号还记得?”
“平安‘货到了’,危险‘路上堵车’。”
“对。”李维沉默两秒,“秦鹏案和你妹妹的事,技术科做了交叉比对。名单上的人……可能都和十年前一桩旧案有关。‘三爷’那伙人,是在清理门户。”
陈青蓝握紧手机。“什么旧案?”
“还在查,线索太碎。”李维叹气,“但时间点能对上——都是十年前开始陆续出事。你妹妹,秦鹏妹妹,名单上其他人。”
电话挂断。
顾珊珊醒了,静静看着他。
“李维的电话?”
“嗯。”
陈青蓝没多说,起身用冷水泼脸。镜子里的自己眼布血丝,下巴冒青茬,像根绷到极限的弦。
上午九点,两人出门。
西郊第三纺织厂废弃多年,行政楼是栋五层红砖建筑,墙皮剥落。
两人从后墙翻进,楼梯间堆满废料。二楼储物室门锁锈死,陈青蓝撬开。
里面一排排铁皮储物柜,大多空着。117号柜在角落,上了把新锁。锁身泛着冷光,显然是近期刚换的。
顾珊珊贴在门口,后背抵着斑驳的墙皮,指尖扣着腰间的多功能刀,目光警惕地扫过楼梯口的方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陈青蓝蹲下身,指尖捏着细铁丝缓缓探进锁眼,指腹感受着锁芯齿轮的转动,动作谨慎而缓慢。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生怕金属摩擦的声响惊动了暗处的人。
咔哒一声轻响,锁芯弹开,声音在死寂的储物室里格外刺耳。
柜子里只有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边角磨损得厉害,封面沾着些许灰尘。
陈青蓝快速翻开,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林默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密密麻麻记录着代号和日期。
数字7、3、9、12反复出现,后面跟着简短备注,有的只有姓氏,有的是模糊的地点,赵启明、张磊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都标注着模糊的日期,而几个陌生名字后面,赫然画着刺眼的红叉。
他翻到最后一页,心脏忽地一沉。
页面被撕掉大半,只剩一小截残角,残角上有个模糊的印章痕迹,纹路扭曲,像某种隐秘的图腾,无论怎么凝神细看,都看不清全貌。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鞋底碾过废料的沙沙声,在空荡死寂的楼里被无限放大,一步步逼近,清晰得仿佛就在楼梯转角。
顾珊珊凑过来。“这是……”
“团伙的部分名单。”陈青蓝压低声音,“关键部分被撕了。‘三爷’的名字,应该就在撕掉的那页上。”
楼下传来脚步声。
陈青蓝心中暗道,不好,被发现了。
他迅速合上笔记本,用眼神示意顾珊珊,俩人闪身躲到柜子后,同时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一楼停住,几秒后,开始往二楼移动。
陈青蓝合上笔记本塞进内袋,朝顾珊珊使眼色。
顾珊珊退到破窗边。
陈青蓝躲到柜子后。
脚步声停在储物室门口。
门被推开。
一个穿工装裤的男人探头进来,手里拎着铁棍。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敞开的117号柜门上。
男人骂了句脏话,掏出手机。
“柜子被撬了,东西没了。”他对电话说,“刚走不久,应该还在附近……”
顾珊珊从破窗翻出去的声响惊动了他。
男人猛地转头追向窗口。
陈青蓝从柜子后闪出,一脚踹在男人膝窝。男人痛哼跪倒,铁棍脱手。
陈青蓝没恋战,抓起铁棍扔出窗外,跟着翻了出去。
窗外是堆满废料的空地,顾珊珊在十几米外招手。
两人冲进荒草丛,七拐八绕,从厂区另一头翻墙出去。
跳下墙头,顾珊珊撑着膝盖喘气。
“他们……也在找这本子。”
“说明里面有他们怕的东西。”陈青蓝把笔记本又往里塞了塞,“走。”
回到市区已是下午。两人分开。顾珊珊去采购装备,陈青蓝找了家小旅馆开钟点房。
他用匿名卡给父亲打电话。
“喂?”陈父声音疲惫。
“爸,是我。”陈青蓝压低声音,“你那边……没事吧?”
陈父沉默几秒。
“青蓝?”他急了,“你在哪儿?是不是出事了?昨天有警察来家里,说加强巡逻,我问他们也不说……”
“我没事。”陈青蓝打断,“就是工作忙,可能在外地待几天。你自己注意安全,陌生人来敲门别开。”
“青蓝,你跟爸说实话——”
“爸。”陈青蓝声音放软,“等我忙完这阵,回去看你。真的没事。”
陈父长长叹气。
“……那你千万小心。爸就你一个儿子了。”
电话挂断。
陈青蓝握着手机,指节泛白。他低头,从衣领里勾出妹妹的手链,塑料珠子贴着锁骨,冰凉。
傍晚六点,陈青蓝回到滨江花园,顾珊珊等在楼下。她递过来一个黑色腰包。
“强光手电、刀、急救包、备用手机。”她说,“定位器藏好了?”
“嗯。”陈青蓝撩开夹克衣角,内侧缝了暗袋,定位器贴在里面。“录音器也在。”
顾珊珊点头,嘴唇抿紧。
“我提前一小时到外围,找制高点。”她说,“你进去后,每十分钟,我用备用手机震你一下。如果连续三次没反应,或者你发危险暗号,我立刻通知李维强攻。”
“好。”
顾珊珊从脖子上摘下一根红绳,上面串着枚小铜钱。
“这个你拿着。”
陈青蓝没接。“这是什么?”
“我奶奶留下的,保平安。”顾珊珊把红绳塞进他手心,“我不信这些。但……你带着。”
铜钱还带着她的体温。
陈青蓝握紧,点头。
远处天色彻底暗下,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手机震了一下。
李维短信:“外围警力已就位,保持通讯。切记,对方狡猾,勿轻信任何承诺。”
陈青蓝回“收到”。
七点二十。
他最后检查装备,拉上夹克拉链。
“走了。”
顾珊珊站在原地。
“陈青蓝。”她忽然叫住他。
陈青蓝回头。
“活着回来。”她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亮得吓人,“你欠我的真相,还没还清。”
陈青蓝扯了扯嘴角。
“知道。”
他开顾珊珊的旧面包车。车子驶出小区,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一道黑色身影很快出现,是一辆无牌黑色轿车,保持着百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车身贴着深色车膜,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陈青蓝神色未变,指尖轻轻敲击方向盘,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后视镜,随即猛地打方向盘,拐进一条狭窄的单行道。
这条道没有监控,尽头是死胡同,是他刻意挑选的试探路线。
黑色轿车没有丝毫犹豫,紧随其后拐了进来,依旧保持着原有的距离,显然是早有准备。
陈青蓝放缓车速,借着车身的阴影,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身后车辆的反应,确认对方只有一辆车、两名乘员后,才在前方红灯处缓缓停下。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陌生号码,是一条彩信。
陈青蓝指尖微顿,快速点开,一张模糊的照片映入眼帘。
正是陈父家楼下,昏黄的路灯下,一道模糊人影缩在单元门旁的阴影里,目光直直盯着单元门,透着一股阴鸷。
照片下方附着一行冰冷的文字:“别耍花样。只许你一个人来。若发现警方或其他人,你父亲和罗雪蜜的母亲,后果自负。”
陈青蓝盯着照片,眼底戾气一闪而过。他闭眼,再睁开时已平静。
通过衣领下的微型通讯器低声说:“威胁短信到了,有照片。按原计划,别管。”
耳机里传来顾珊珊轻微的呼吸声。
“明白。”
绿灯亮。
陈青蓝踩下油门,同时共享定位器实时位置。
黑色轿车依旧跟着。他绕上高架,转进窄巷,甩掉一辆。但另一辆银色SUV始终吊在后方百米处。
七点五十。
旧钢厂的轮廓出现在远处。
庞大废弃厂区,围墙坍塌,厂房黑黢黢耸立在夜色里,像巨兽骨架。
陈青蓝放慢车速。
钢厂主入口亮着盏惨白路灯,灯下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人胸口别着反光的东西。
面包车在距离入口五十米处停下。
陈青蓝熄火下车。
夜风卷着铁锈和尘土味扑过来。远处厂房深处有零星灯光,忽明忽灭。
他朝入口走去。
路灯下的两人迎上来。都是男人,三十岁上下,眼神警惕。
其中一人抬手拦住他。
“手机。”
陈青蓝掏出手机递过去。
男人接过,关机,扔给同伴。另一人上前拍打他全身。手在夹克内侧暗袋位置停了一下,但没摸到定位器——暗袋缝在衬里夹层,很薄。
男人皱眉,又摸一遍,还是没发现。
“进去。”他朝入口偏头。
陈青蓝迈步。
另一人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林默还活着。”他盯着陈青蓝的脸,“但能不能活到你见完‘三爷’,看你够不够听话。”
陈青蓝脚步没停。
两人一左一右夹着他,走进钢厂大门。
里面是废弃厂区主路,水泥路面开裂,杂草从缝隙钻出。两侧厂房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眼睛。
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走了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一栋相对完整的厂房。门开着,透出昏黄的光。
两人在门口停下。
“进去。”嘶哑声音的男人说,“‘三爷’在里面等你。”
陈青蓝独自走进厂房。
空间极大,堆着生锈机器和废料。中央清出空地,摆着破沙发。
林默被绑在椅子上,在空地中央。他脸上有伤,眼镜碎了,头发散乱,看见陈青蓝时瞳孔一缩。
林默周围站着四五个人,胸口别着荆棘徽章。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身形微胖,穿着一件深色真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串暗纹佛珠,指尖夹着一枚泛着包浆的旧玉戒指,戒面刻着模糊的纹路,一看便不是寻常物件。
他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将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线条紧绷的下巴,和嘴角那一点若有似无的冷笑,胸前那枚荆棘徽章格外刺眼,数字“3”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陈青蓝在距离沙发五米处停住,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指尖下意识摸向衣领下的定位器,目光紧紧锁住沙发上的人。
沙发上的人缓缓抬起头,帽檐阴影下,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平静地看过来,没有丝毫波澜,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空气中忽然飘来一丝淡淡的檀香味,混着铁锈味,透着一股诡异的压抑。
“陈青蓝。”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沙哑,却有着奇异的穿透力,在空旷死寂的厂房里缓缓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们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