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父靠在旧沙发里，肩膀还在抖。
陈青蓝蹲下握住他枯瘦冰凉的手，握得很紧。
墙角纸箱露出半截褪色的塑料珠子手链。
陈青蓝移开视线。
顾珊珊站在门边，看了眼陈青蓝的背影，转身走到玄关。
她伸手进陈青蓝没拉全的公文包，将那张背面画着平面图的旧照片往里推了推，又塞进一枚荆棘徽章碎片。
做完这些，她退回原处。
陈父从怀里摸出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揭开。
是个边缘泛黄的塑料小白花发夹。
“瓀瓀走那天别在头发上的……我藏起来了。”他声音嘶哑，“林默那晚又来，说敢告诉你，就让你在律所待不下去……我怕啊……”
陈青蓝接过发夹。很轻，背面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他摸出口袋里的半枚玉戒，指腹蹭过戒面云纹，发夹背面的划痕，和玉戒上一处断纹的弧度对得上。
他攥紧发夹和玉戒，站起身。“爸，你睡会儿。”
陈父抬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青蓝，你别去……那个人会杀了你的……”
“睡吧。”陈青蓝扶他躺下，盖好毯子，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顾珊珊让开路。
陈青蓝走到玄关拎起公文包，没检查。
“我爸交给你。别跟着我。”
顾珊珊点头。“好。”
陈青蓝拉开门走入黑暗。
脚步声远去后，顾珊珊从外套内袋摸出根短棍别在后腰，看了眼沙发上蜷缩的陈父，带上门锁好，轻声下楼。
陈青蓝沿旧街走，路灯昏黄。
手机震了，乱码号码的新短信：“明天中午十二点，城南废弃建材厂，独自来。换你妹妹的死亡真相、秦鹏的冤案证据。敢带其他人，就等着收尸。”
他按熄屏幕，指尖用力得让屏幕裂开一道痕。
他靠上电线杆，掏出另一个手机给李维发加密消息：“明天中午十二点，城南废弃建材厂。若我失联，调取周边所有监控，重点查左手戴旧玉戒、可能姓冯的男人。资料在我邮箱备份，密码是我妹妹生日。”
发送后删除记录。
远处街角有未挂牌的黑色轿车缓慢驶过。
陈青蓝转身拐进窄巷。
轿车在巷口停了几秒，没跟进来。
顾珊珊在另一巷口看着车开走，才摸出手机调出建材厂平面图，在西侧旧气窗位置标记红点，收起手机继续跟，与陈青蓝保持五十米距离。
陈青蓝走进一家招牌缺字的小旅馆。
顾珊珊在对街快速确认陈青蓝房间位置后，立刻寻地待命，目光死死锁住二楼那扇亮灯的窗户，手中紧攥短棍，不敢有丝毫松懈。
旅馆房间霉味很重。
陈青蓝拉开公文包，最先摸到那张硬纸照片。
底下压着徽章碎片和折叠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上面是顾珊珊潦草的字迹：“我知道你要独自赴约。我会暗中跟着你。小心Y的圈套，保护好自己。——顾”
他看了几秒，将纸条折好放进衬衫口袋贴住心口。
他把其他物品摆开：小白花发夹、半枚玉戒、秦鹏案证据复印件、从林默笔记本撕下的纸、老粮库抢回的图纸碎片。
陈青蓝拿起玉戒对着灯光，戒圈内侧有极浅的刻痕，像半个字。
指尖触到发夹时，脑海中忽然闪过碎片般的画面——妹妹小时候举着这枚小白花发夹，笑着喊他“哥”；秦鹏入狱前，隔着铁窗看他的眼神，满是绝望与不甘。
“我若失手，不仅对不起妹妹和秦鹏，更会让父亲再无依靠。”他在心底默念，指尖愈发用力，将发夹与玉戒攥在一起。
陈青蓝又对比发夹背面的划痕——能与玉戒一处断纹接上，拼合后那半个字的轮廓更清晰了些，像个“冯”字的左半边。
冯远山。Y。
他指尖摩挲玉戒与发夹，脑海中快速串联线索，指节微微泛白：妹妹日记里“戴戒指的男人好可怕”、三爷手腕的疤、编号1冰冷的眼睛、顾珊珊发白的指节，所有碎片都指向那个藏在幕后的人。
窗外天色泛青。他一夜未睡。
清晨，他将所有线索捆好塞进公文包内层，发夹和玉戒贴身放好，换上深色运动服，系紧鞋带，没带武器。
最后看了一眼妹妹笑眼弯弯的照片，拉门走出。
手机忽然震动，是乱码号码发来的语音短信。
他点开，里面传来一道温和醇厚的声音，像极了电视上公益宣传里的冯远山，却透着刺骨的狠戾：“陈律师，别耍花样，你妹妹的完整尸检报告，还有秦鹏案的原始证据，都在我手里，孤身赴约，才配谈真相。”
他按熄屏幕，眼底寒意更甚，拦了辆三轮摩托。
“城南，废弃建材厂。”
车开动。
后视镜里旅馆二楼的灯还亮着。
顾珊珊从旅馆后门绕出，拎着刚买的早点，拦了另一辆摩托。
“跟着前面那辆，别太近。”
两车一前一后驶向城南。
天色灰白，云层低垂。废弃建材厂出现。红砖围墙塌陷，杂草过人高，锈蚀铁门歪斜。
门口空地上停着那辆无牌黑色轿车。
三轮摩托在百米外停下。
陈青蓝付钱下车，给陈父发了条短信：“爸，对不起。若我不能回来，好好照顾自己。”然后关机，塞回口袋。
他理了理衣领，迈步朝厂门走去。
顾珊珊的摩托在更远处停下。
她躲到一段围墙后，掏出微型通讯器低声道：“李维，目标已进入建材厂。门口有黑色无牌车。周围太静，有埋伏。我准备跟进。”
李维带杂音的声音传来：“我们已就位在外围布控。千万小心，有异常立刻撤。”
“知道。”
她摘下通讯器塞回口袋，抽出短棍握紧，贴墙从一处缺口钻入厂区。
陈青蓝走进主厂房大门内的昏暗。
顾珊珊绕到侧面，找到那排旧气窗，从最边上无玻璃的一扇翻入，落地无声。
厂房内灰尘飞舞，几道光柱斜切过昏暗。
陈青蓝站在中央空地上。阴影里走出五人，围成半圆堵住去路。领头的是编号1，眼神冷冽。
“陈律师，挺准时。东西呢？Y先生要的线索，全部交出来。交出来，或许让你死得痛快点。”
陈青蓝解开外套最上面的扣子，从内袋掏出半枚玉戒捏在指尖。
戒面泛着温润青光。
编号1瞳孔一缩。
“Y呢？”陈青蓝声音回荡，“让他出来。我要妹妹死亡的真相、秦鹏案的证据、十五年前火灾的真相。”
编号1冷笑：“你以为你有资格谈条件？Y先生说了，不交线索，不仅你活不成，你那愧疚了十年的父亲，还有你妹妹的名声，都会一同毁掉。”
他上前一步，眼底的狠戾更甚。
厂房西侧废料后传来轻微磕碰声。
编号1猛地扭头：“谁？”
顾珊珊屏息贴在机床后。
编号2已朝那个方向走去，手摸向腰后。
厂房大门外传来急促引擎声、刹车声、杂乱脚步声。
李维的扩音器声音炸开：“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警察！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来！”
编号1脸色骤变，朝手下打手势：“撤！”
那四人转身往厂房深处后门跑。
编号1却没动，盯着陈青蓝，眼神阴鸷。
他从袖中滑出匕首反握，扑向陈青蓝！
陈青蓝侧身闪避，匕首划开外套。
编号1手腕一翻再刺，陈青蓝抬臂格挡，匕首划过手臂，血渗出。
编号1踹向他膝盖，陈青蓝单膝跪地。
匕首对准后颈刺下，短棍狠厉砸在编号1手腕上。匕首脱手飞溅火星。
顾珊珊挡在陈青蓝身前，短棍横胸，喘气盯着编号1。
编号1捂腕后退，惊怒瞪她。
大门处脚步声逼近，手电光乱晃。
他不再犹豫，转身冲进深处黑暗。
顾珊珊没追，转身扶陈青蓝。“没事吧？”
陈青蓝摇头站起，手臂伤口染红袖口。
李维带警员冲入。“叫救护车！”
“不用，皮肉伤。”陈青蓝按住伤口，看向编号1消失的方向，“后门通哪里？”
“另一条废弃路，我们有人堵。”李维语气不确定，“但外面那辆黑色轿车，在我们进来前就开走了。”
陈青蓝眼神一暗。
Y没露面。
厂房深处传来闷响和警员喊声：“李队！后门发现一个人！受伤昏迷！”
众人赶去。
编号2面朝下趴在后门旁废木料中，后脑有血。翻过来时瞳孔涣散，胸口微弱起伏。
李维蹲下检查：“还有气。头部遭重击，可能是被灭口。”
编号2嘴唇蠕动，发出含糊气音。
陈青蓝凑近。编号2眼睛转向他，焦距凝聚，嘴唇又动几下：“戒……戒指……纹路……拼……完整……”
话未完，头一歪，气息断绝。
李维站起：“送回去尸检。其他人搜线索！”
陈青蓝摊开紧握的左手，手心躺着那半枚玉戒。
戒面云纹在昏光中幽泛，断口纹路戛然而止。
拼完整？和什么拼？
顾珊珊蹲下看他手中玉戒：“难道还有另一半？”
陈青蓝没说话，看向大门外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
Y手里一定有另外半枚。
纹路藏着真相。
他握紧玉戒起身。手臂伤口渗血，温热粘稠，他似无所觉。
转身往外走时，他脚步顿住。
厂房角落烧焦废料下露出半截褪色焦黑布料。他弯腰捡起，布料很脆，但能看清模糊厂标：“西郊……建材……”
后面字烧没了。
十五年。十月七日。火灾。
他将布料叠好塞进口袋，走出厂房大门。
灰白天光浇下，风大，杂草伏倒。
他回望黑洞洞的厂房。
Y今天没出现，但游戏没结束。
他摸了摸胸口衣袋里玉戒和小白花发夹的轮廓。
拼完整。他会找到另一半。
然后让该偿命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顾珊珊拉开车门。“上车。”
陈青蓝坐进去，靠进座椅闭眼。手心里玉戒的冰凉，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