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去半条街，顾珊珊才开口。
“手臂。”
陈青蓝睁开眼。
“伤口要处理。”顾珊珊从储物格摸出个小急救包扔过来，“自己弄还是我停车？”
陈青蓝没接。
顾珊珊索性靠边停车，拉手刹，转身盯着他。
“逞能没用。”
陈青蓝这才低头看左臂。衬衫袖子破了道口子，血浸透布料，已经发暗。
他慢慢卷起袖子，伤口不深，但边缘翻着，沾了灰。
顾珊珊打开急救包，拿出碘伏棉签。
“忍着。”
棉签按上去的瞬间，陈青蓝眉心皱了一下，没出声。
顾珊珊动作很快，清创，上药，缠纱布，最后用胶带固定。
“编号2那句话，你怎么想。”她边收东西边问。
陈青蓝摊开左手。半枚玉戒躺在掌心，断口纹路在车窗透进的天光里更显突兀。
“拼完整。”他声音很低，“纹路是字，或者地图，或者别的什么。缺了另一半，看不全。”
“Y手里有另一半。”
“嗯。”
“那烧焦的布料呢。”
陈青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焦黑布料，铺在腿上。
厂标只剩“西郊……建材……”四个字，后面全烧糊了。
顾珊珊凑近看。
“西郊建材厂。”她说，“十五年前火灾，十月七日。账本里提过。”
“Y是冯远山。”陈青蓝说，“远山集团起家就是做建材。十五年前，西郊建材厂是他的。”
顾珊珊沉默几秒。
“所以火灾不是意外。是灭口，或者销毁证据。”
陈青蓝把布料叠好，塞回口袋。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
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点开，是张照片。
陈父的背影。他站在自家楼下小卖部门口，佝偻着背，手里拎着袋挂面。拍摄时间显示是二十分钟前。
配文只有一行字：“玉戒只拼一半，游戏才刚开始。别试图查我，否则你失去的会更多。”
陈青蓝盯着屏幕，指尖发凉。
顾珊珊瞥了一眼，脸色也沉下去。
“他在监视你爸。”
“不止。”陈青蓝按熄屏幕，“他在告诉我，我爸的命捏在他手里。”
车重新启动，汇入车流。顾珊珊开得又稳又快。
“接下来去哪。”
“回我爸那儿。”陈青蓝说，“有些事，他该说了。”
顾珊珊没反对。
开到老居民区楼下，陈青蓝让顾珊珊在车里等，自己上楼。
敲门，没应。
他摸出钥匙开门，屋里灯亮着，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陈父不在客厅。
陈青蓝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
他推开，看见陈父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肩膀微微发抖。
“爸。”
陈父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他慌忙把手里的东西塞进枕头底下，还是陈青蓝看见了。
是那半枚玉戒。
陈青蓝走过去，在陈父面前蹲下。
“您还有事瞒着我。”
陈父嘴唇哆嗦，眼泪又涌出来。
“青蓝，我、我对不起瓀瓀，也对不起你……”
“当年妹妹捡到的玉戒，是不是一整枚。”
陈父愣住，然后慢慢点头。
“是一整枚，她跑回来，手里攥着，说是在建材厂后面捡的……说看见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一个手腕有疤……他们在吵架，戒指掉了……”
“后来呢。”
“后来……”陈父声音发颤，“后来林默派人来，把戒指拿走了，拿走的是整枚，但瓀瓀机灵，她偷偷掰下来一半，藏在她那个发夹里。她说，这是证据，以后能救命……”
陈青蓝心脏像被攥紧。
他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发夹，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忽视与愧疚瞬间翻涌，又被他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沉溺悲伤的时候。
陈青蓝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顾珊珊的车还停着，车灯亮着微弱的光。
“Y就是冯远山。”他说，“当年和妹妹在建材厂后面吵架的，一个是他，一个是三爷。妹妹撞破他们见面，捡了玉戒，所以他们要灭口。
陈父捂着脸，哭声压抑。
陈青蓝手机又震了。
李维打来的。
“陈律师，编号2的尸体初步检查出来了。”李维语气严肃，“死因是后脑遭钝器重击，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他左手握着一小块玉戒碎片，和你手里那半枚的断口纹路能对上。”
陈青蓝握紧手机。
“碎片哪儿来的。”
“应该是他死前从凶手身上拽下来的。”李维顿了顿，“还有，我们在烧焦布料上提取到一点残留纤维，送鉴定了。另外，你让我查的冯远山，有消息了。”
“说。”
“冯远山五年前移民，但近半年频繁回国，用的是化名。他名下有个慈善基金会，账目有问题，经侦已经在盯了。更重要的是，我们查到十五年前西郊建材厂火灾前，厂里有一批违规建材，是冯远山亲自签字批的。火灾后，这批建材的记录全消失了。”
陈青蓝闭上眼。
一切都串起来了。
Y就是冯远山。十五年前，他为了掩盖违规建材问题，制造火灾灭口。妹妹七年前撞破他和三爷的会面，捡到作为信物的玉戒，被他灭口。三年前秦鹏案，他通过林默操控，把秦鹏变成替罪羊。
玉戒是钥匙。一半在妹妹留下的发夹里，一半在Y手上。
拼完整，才能揭开所有真相。
挂断电话，陈青蓝转身看陈父。
“爸，Y在监视您。这几天您别出门，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陈父慌乱点头。
陈青蓝走到门口，又停住。
“妹妹藏那半枚玉戒，是觉得我能救她。”他声音很轻，“我来晚了十年。但这次，不会了。”
他拉开门下楼。
回到车里，顾珊珊正盯着手机。见他上来，她把屏幕转向他。
是一条加密邮件，发件人匿名，内容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枚玉戒的另一半。戒面云纹清晰，断口纹路与陈青蓝手里那半枚严丝合缝。
背景很暗，但能看出是某个仓库的角落，地上有散落的麻袋。
邮件标题：“想拼完整？今晚八点，城西旧粮库，一个人来。带齐你手里的碎片。敢报警，你父亲和顾珊珊，只能活一个。”
陈青蓝盯着照片，忽然笑了。
笑容很冷。
“他急了。”他说，“玉戒碎片在编号2手里被发现，他知道警方盯上他了。所以想尽快拿回我手里这半枚，毁掉所有证据。”
顾珊珊收起手机。
“你去吗。”
“去。”陈青蓝说，“但不会一个人。”
顾珊珊看他。
“你信我？”她问。
陈青蓝没直接回答。
“秦鹏当年交给你的东西，”他说，“是不是也和玉戒有关。”
顾珊珊沉默几秒，从外套内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极小的玉戒碎片，只有指甲盖大，但纹路能看出是云纹的一部分。
“秦鹏入狱前偷偷塞给我的。”她说，“他说如果出事，这碎片能救命。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直到看见你手里那半枚。”
陈青蓝接过碎片，和自己那半枚拼在一起。
断口纹路延伸出去，但仍然不完整。缺了最关键的一块——Y手里那半枚。
“所以秦鹏早就知道玉戒是证据。”陈青蓝说，“他查妹妹失踪案，查到了冯远山头上。冯远山让林默陷害他，他临死前留下这碎片，是想告诉我们真相。”
顾珊珊眼眶红了，但没哭。
“今晚八点，”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Y说了，只能我一个人。”
“他说你就信？”顾珊珊扯了扯嘴角，“粮库地形我熟，后墙有个排水洞，能进去。你在前面拖住他，我从后面摸进去，找机会救你爸。”
陈青蓝看着她。
“危险。”
“我这条命，三年前就该没了。”顾珊珊转回头，发动车子，“现在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天。”
车驶出小区，汇入傍晚的车流。
陈青蓝给李维发了条加密信息，简单说明情况，要求警方在粮库外围布控，但不要打草惊蛇。
李维很快回复：“收到。外围交给我们，你们小心。”
天色渐渐暗下来。
顾珊珊余光扫过后视镜，眉头微蹙：“后面有辆车跟着我们，一直保持距离，看不清车牌。”
陈青蓝抬眼瞥了一眼后视镜，黑色轿车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直到车子靠近城西旧粮库的范围，那辆黑色轿车才缓缓停下，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顾珊珊握紧方向盘，语气沉了沉：“他在给我们下马威，粮库里面肯定有埋伏。”
陈青蓝靠在座椅里，沉默地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
城市依旧繁华，车流如织，没人知道这辆车里正驶向一场生死博弈。
他摸出妹妹的发夹，指尖抚过背面那道划痕。
十年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乱码号码，这次是短信。
“你以为我真的想要玉戒？我要的是你当年隐瞒秦鹏证据的录音，还有你妹妹当年的秘密——她不是自杀，是被你间接害死的。今晚，用这些来换你父亲的命。”
陈青蓝按熄屏幕，没回。
车在红灯前停下。
顾珊珊忽然开口。
“如果今晚出不去，”她说，“你后悔吗。”
陈青蓝看着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
“不后悔。欠妹妹的、欠秦鹏的，我该还了——但我会尽量让我们都出去。”
绿灯亮起。
车继续向前，驶向城西，驶向那片沉在夜色里的旧粮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