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库里亮着几盏应急灯，角落被照得惨白。
警察在收集玉戒碎片、带血的扳手和陈青蓝扔下的手机。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李维蹲在地上，戴手套把碎片装进证物袋。
他起身走到陈青蓝面前。
“冯远山押走了。录音是关键证据。玉戒上这行字……‘违规藏尸’，会立刻派人去西郊建材厂旧址勘探。”
陈青蓝没说话。小臂伤口已包扎，纱布渗着血迹。
他摊开左手，拼完整的玉戒躺在掌心，戒面云纹温润，内圈小字刺眼。
西郊建材，违规藏尸。
他指尖轻摩那八个字。
顾珊珊站在身侧，脖颈缠着布条。
她脸色发白，眼神定定看着玉戒。
“瓀瓀。”陈青蓝低声说。
他从内袋掏出小白花发夹，放在玉戒旁。发夹金属边氧化了，小白花依然干净。
“哥查到了一部分。”他声音很低，“还会继续。”
顾珊珊视线移到发夹上。“秦鹏的冤屈，”她哑声说，“也快昭雪了。”
李维收好证物袋。“救护车马上到，送你们父亲去医院。你们也跟去检查。”
陈青蓝点头，收好玉戒和发夹。指尖碰到发夹背面划痕时停顿一瞬。
那半枚“冯”字，现在拼完整了。
医院走廊弥漫消毒水气味。长椅冰凉，日光灯管嗡鸣。
陈父被推进急诊室二十分钟。门红灯亮着。
陈青蓝靠墙站着。顾珊珊坐在长椅一端，用纸巾按额角的汗。
“三爷。”她忽然说。
陈青蓝转过脸。
“冯远山落网，但三爷还在。”顾珊珊团紧纸巾，“西郊建材厂，冯远山是执行的人，三爷是出钱出关系的那个。违规藏尸，他一个人兜不住。”
陈青蓝沉默。
“你父亲晕倒前说，三爷手里有另一批证据。”顾珊珊继续，“藏尸图纸？工人名单？还是别的？”
“不知道。”陈青蓝走到窗边。夜色浓稠。
“我妹妹那次……她给我打电话，说捡到个东西，很害怕。”他声音平静，“我正在备考律师资格证，手里还攥着复习资料，心烦意乱地说晚点回她。后来再打，她关机了。一周后，警察通知我，她跳楼了。”
顾珊珊没接话。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里满是自嘲，指尖下意识摸向西装内袋，掏出那枚小白花发夹，拇指轻轻摩挲着背面的划痕。
这是当年妹妹不小心摔的，他一直没舍得扔。
耳边仿佛又响起妹妹当年带着哭腔的求助，眼底的愧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定。
他当年为了备考忽视了妹妹，如今考上了律师，却再也找不回她，唯有查出真相，才能赎罪。
“所以我假装信了自杀结论。没仔细看她留下的东西，甚至不敢去想，她的害怕到底是因为什么。”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李维快步走来，拿着平板。“冯远山初步审讯结果。嘴硬，只认纵火和威胁你父亲。问起三爷，他说：‘三爷比我狠，他手里的东西能掀翻一船人’。”
陈青蓝扫过笔录。
“林默呢？”
“控制起来了。秦鹏案细节明天同步审讯。”李维收回平板，“你们这边？”
“还在等。”顾珊珊说。
李维点头。“我安排了人保护你父亲。三爷可能灭口。”
陈青蓝想起什么。“秦鹏生前笔记里，是不是有‘三爷’代号？”
顾珊珊一愣，点头。“在我住处铁盒里。明天拿过来。”
“现在就去。”陈青蓝打断，“我守着。笔记更重要。”
顾珊珊皱眉。“你一个人——”
“医院有警察。”陈青蓝说，“三爷的身份、藏身地，可能就在里面。”
顾珊珊看了他几秒，起身时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家门钥匙，眼神警惕地扫了一眼走廊两端：“好。很快回来，我会注意隐蔽。”她快步走向电梯，脚步轻盈却急促，全程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李维在长椅坐下。“你也坐会儿。脸色不好。”
陈青蓝没动。他摸出玉戒握在手心。戒圈冰凉。
违规藏尸。当年大火烧掉的不仅是证据，还有人。
他闭眼。闪过妹妹日记里“戴戒指的男人好可怕”，冯远山疯狂的眼神，父亲晕倒前那句“藏在……”。
藏在哪儿？
四十分钟后，急诊室门开。医生走出来。“病人醒了，脱离危险。情绪不稳，但能说话。可以进去，别太久。”
陈青蓝起身。李维示意便衣跟上。
病房只开床头灯。陈父脸色灰败，插着氧气管。看到陈青蓝，眼睛动了动。
陈青蓝在床边坐下。“爸。”
“青蓝……我对不起你……”
“不说这个。”陈青蓝握住他的手，“三爷的事。你知道多少，全部告诉我。”
陈父呼吸急促。李维打开执法记录仪。
陈父喘着气，眼神涣散，断断续续地说：“三爷……姓赵……我也是当年偶然听冯远山提过一次，记不太清全名了。西郊建材厂，他是幕后投钱的。冯远山管厂子，三爷管关系。”
“火灾之后？”
“躲起来了。冯远山说他去了外地，但我猜没走远。”陈父咳嗽，“有一次冯远山喝多说漏嘴……说三爷手里有命根子。进货单子，埋尸图，还有……通电话录音。三爷留着防冯远山的。”
陈青蓝握紧父亲的手。“藏哪儿了？”
陈父眼神涣散。“冯远山提过……三爷心思深，东西不放在身边。好像在老城区。旧仓库……还是废弃码头……记不清了……”
他忽然激动起来，往上挣。
“瓀瓀撞见他们时，三爷看见她了！冯远山后来说，是三爷让他处理干净……我该死……我没拦住……”
他剧烈咳嗽，脸涨得发紫。护士进来按住他。
李维手机响了。他走到门外接听，几秒后脸色一沉。
陈青蓝跟出去。
“冯远山在看守所昏迷了。”李维压低声音，指尖攥紧手机，“送医抢救，原因不明，狱医说他晚餐后不久就出现昏迷症状，初步怀疑是食物中毒，食物里掺了微量毒素，不易察觉。”
陈青蓝心脏一缩。“三爷灭口。”
“可能性很大。”李维收起手机，“冯远山知道太多。三爷怕他撑不住。”
病房传来陈父呜咽声。
陈青蓝站在走廊，灯光把影子拉长。他摸出玉戒，戒面光滑微凉。
必须尽快找到三爷。不止为了妹妹。还为了那些埋在废墟下、没留下名字的人。
电梯门开。顾珊珊快步走出，拿着旧铁盒。看到两人脸色，她顿住。
“怎么了？”
“冯远山昏迷了。三爷动的。”
顾珊珊抿紧唇，递过铁盒，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秦鹏笔记。他当年曾在老城区码头打零工，里面这个锚形符号，我猜和他当年的所见所闻有关。”
陈青蓝打开。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他翻到中间一页。
页角铅笔画着简陋图案：一个锚，锚杆缠锁链。旁边潦草写着：“码头”。
顾珊珊凑近。“老城区废弃码头……只有南港老码头，十年前停用。”
李维立刻拿手机。“马上安排人排查南港码头。你们——”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声，很轻，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陈青蓝走到窗边掀起百叶帘。
住院部门口停车场，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车窗贴深色膜，车灯没开，像影子滑进夜色，悄无声息，却带着刺骨的压迫感。
车子拐弯消失。
顾珊珊也看到了，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们盯上医院了。”
陈青蓝放下百叶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的玉戒硌得生疼，心底警铃大作——他忽然想起，林默曾无意中提过“三爷做事滴水不漏，从不留痕迹”。此刻想来，那辆黑色轿车或许只是三爷试探的第一步，他们的每一步，恐怕都在三爷的掌控之中。
“不止。”他语气沉了沉，“他们在确认你父亲是不是真醒了，能不能说话。”
李维打完电话转身。“码头那边已布置。明早我带你们过去。今晚医院加派人手，你们留在这里，别单独行动。”
陈青蓝点头。他重新翻开笔记，手指停在锚形符号上。
三爷，赵姓，老码头。零散的线索，正一点点拼凑成清晰的轮廓。
顾珊珊靠在对墙。“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码头。”
陈青蓝抬头。
“皮外伤。”顾珊珊说，“多个人多份力。况且……”她没说完，但陈青蓝懂。
秦鹏笔记是她带来的。这条线索，她想亲自跟到底。
陈青蓝合上笔记本放回铁盒。他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了一眼。
陈父又睡了，胸口微弱起伏。
他握紧口袋里的玉戒，戒圈硌得掌心生疼。
“三爷。”他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低声说，“不管你藏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顾珊珊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远处隐约传来夜航船汽笛声，闷闷的，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