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陈青蓝坐在警车后座，掌心玉戒硌得生疼。
车窗外的路灯连成昏黄的线，飞速向后掠去。
妹妹日记里那句“戴戒指的男人让我害怕”，还有父亲晕倒前那句没说完的“三爷手里还有另一批证据”，轮番扎进他脑海。
顾珊珊坐在副驾，手指摩挲着秦鹏旧笔记上粗糙的锚形符号。“
秦鹏当年在码头打零工，回来总说累。”她轻声道，“有一次他喝多了，嘟囔‘码头底下有东西’。”
李维握着方向盘：“冯远山抢救过来了，但还没醒。医生说是神经毒素，手法和看守所那次很像。”
“林默呢？”“咬死了不认识三爷。”李维摇头，“要么是真不知情，要么三爷手段太高明。”
车子拐下主路，驶入坑洼的辅道。两侧变成大片荒地和破败仓库，远处传来沉闷的海浪声。
南港老码头到了。
湿冷的雾气裹上来。生锈的龙门吊歪斜指向天空，废弃集装箱胡乱堆叠，漆皮剥落。海水在堤岸下黏稠地拍打。
李维打了个手势，便衣们散开搜查。“重点找锚形符号。”
三人沿码头边缘往里走。
雾气浓重，能见度不足三十米。
走到一片旧货运站区域，顾珊珊蹲下：“这里有翻动痕迹。”
泥地上有几处凹陷，边缘留着新鲜鞋印，旁边水泥碎块断面很新。
“有人最近来过。”李维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排集装箱上。
走到第三个箱子时，顾珊珊停下。
集装箱侧壁靠近底部的位置，刻着一个歪扭的锚，和秦鹏笔记里一模一样。
锚下方还有更浅的刻痕——是个“赵”字。
“三爷姓赵。”陈青蓝低声说。
他注意到刻痕边缘有一小片暗褐色，“血。”
“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集装箱门虚掩着，霉味扑面而来。
顾珊珊摁亮手电，光束扫过角落。杂物堆最上面压着一个铁盒，和装秦鹏笔记的那个几乎一样。
陈青蓝弯腰去拿。
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三人同时僵住。
李维关掉手电，闪到门后。
雾气里，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轮廓渐渐清晰。
“三爷吩咐，务必确认东西还在。”
“这鬼地方，谁来找。”
两人继续往前走，方向正是这个集装箱。
走到离箱子几米外，其中一人忽然蹲下：“地上脚印，新鲜的，不止一个人。”
另一人也蹲下查看。
几秒后，两人同时抬头看向集装箱。
李维猛地推门出去，亮出证件：“警察！别动！”
那两人反应极快，转身分头窜进集装箱堆缝隙。
李维低喝“追”，自己追向左边。
两个便衣从侧面包抄。
顾珊珊迅速回到铁盒前，从挎包侧袋摸出一根细铁丝。
她早年为了方便存放秦鹏的笔记，特意学过简单的开锁技巧，指尖翻飞间，铁盒锁芯“咔哒”一声弹开。
盒里只有两样东西：一张叠起来的焦黄图纸，和一张皱巴巴的进货单。
图纸是手绘的平面图，从中间撕开只剩右半张。红笔圈出几个区域，其中一个标注“西侧旧库房”，旁边画着骷髅头。
进货单字迹晕开大半，勉强能认出“建材废料”“夜间运输”“赵氏货代”，还有一个模糊的赵姓签名。
“没有录音，也没有完整图纸。”
顾珊珊手指触到铁盒底部硬物，掀开薄衬布。
下面压着一张黑白老照片，四角泛黄。照片里是年轻的秦鹏，穿着工装站在码头岸边。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勾着他肩膀，脸被秦鹏的头挡住一半，只露出小半张侧脸。
顾珊珊手指拂过秦鹏的笑脸：“这是他出事前一年拍的。”
远处传来追逐声。
几分钟后，李维和便衣押着一个黑衣男人回来，另一个跑了。
搜身从后腰摸出一把匕首和一个小塑料瓶，里面装着几粒白色药片。
“三爷在哪儿？”李维问。
男人不说话。
“码头这个铁盒，里面是什么？”
还是沉默。
男人忽然身体一颤，喉咙发出“嗬嗬”声，整个人开始抽搐，嘴角溢出白沫。
李维捏开他嘴，但已经晚了。
便衣连忙施救，李维叫救护车。
陈青蓝看着那个小塑料瓶。和冯远山中的毒，同源。
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时，陈青蓝手机响了。
医院打来的：“您父亲刚才情绪很激动，一直说‘三爷要杀他’，还提到‘藏尸图还有另一半’。我们用了镇静剂，但您最好过来一趟。”
回程车里，陈青蓝摊开那半张埋尸图，指节攥得泛白，掌心的玉戒硌得更疼。
图纸上标注的“西侧旧库房”，赫然就在妹妹当年提过的西郊旧厂区范围内。
他忽然想起妹妹失踪前那几天，有一次打电话给他，语气支支吾吾带着怯意：“哥，我同学说西郊那边有个旧厂区，晚上常有怪声……”
他当时忙着案子，只不耐烦地敷衍了几句就挂了，如今想来，那竟是妹妹最后的求助信号，愧疚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他攥紧了图纸边缘。
顾珊珊看着窗外：“三爷把证据拆开藏，还派人定期查看，说明这东西对他致命。他现在肯定知道码头出事了。接下来，他要么转移剩下的证据，要么……”
“灭口。”陈青蓝接上。
李维从驾驶座说：“林默审讯时漏了句嘴，说三爷早年常住老城区，有处旧宅在北塘巷一带。没具体门牌，但可以查。”
车驶入市区，霓虹灯光在陈青蓝脸上明明灭灭。
医院病房外，陈青蓝透过玻璃看了一眼。
父亲睡着，监测仪规律闪着绿光。
他松了口气，正要推门。眼角余光瞥见走廊尽头，安全楼梯的门轻轻晃动了一下，仿佛刚有人进去。
门上的小窗，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身形精干，穿着深色外套。和码头逃脱的那个男人，很像。
顾珊珊手按向挎包。
陈青蓝握住门把手，指腹抵着冰凉的金属，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楼梯门的磨砂玻璃上——玻璃后的黑影停住了，身形和码头逃脱的那个男人极为相似，更让人心头一紧的是，对方袖口隐约露出半截银色戒指，和妹妹日记里描述的“戴戒指的男人”一模一样。
隔着三十米空旷的走廊，两人无声对峙，空气仿佛凝固成冰，每一秒都透着刺骨的压迫感，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致命的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