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那句话像根针扎进耳膜。
电话没挂,免提里只剩电流嘶声。陈青蓝左手护着顾珊珊,右手从腰间移开。
他盯着为首男人袖口完整的银戒指,又看看对方手里秦鹏的旧照。
“林律师,”陈青蓝声音压平,“你也在听?”
电流声停了半秒。
“青蓝,听话。”林默声音温和却没了笑意,“把铁盒给他们。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顾珊珊呼吸急促。
陈青蓝没答话。
他扫过围上来的四人。最左边那个腰间衣服皱起,露出锚形纹身边缘。右边那个袖口沾着灰白粉末。
建材粉末。
他忽然轻笑了声。
“林老师,”陈青蓝语气像讨论案卷,“三爷要铁盒,你要什么?总不会只是跑腿。”
电话沉默。
“铁盒里只有半张图,进货单也是复印件。”陈青蓝语速平稳,“真正的原件和录音在别处。三爷没告诉你?”
为首男人眼神闪了一下。
“你诈我?”林默声音冷下去。
“是不是诈,你问问他们。”陈青蓝朝男人抬了抬下巴,“他们拿到铁盒发现东西不全,会不会连你一起灭口?”
男人脸色瞬间变了,眼神不自觉地闪烁了一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对讲机,指尖顿在半空。
他忽然想起林默平日里的阴狠,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怀疑,三爷向来多疑,若真拿到空铁盒,林默未必会替他们担责。
“少他妈挑拨!”他强压下心底的动摇,啐了一口上前,“东西交出来!”
四人同时逼近。
陈青蓝忽然举起手机屏幕对着男人。“林律师,你的人好像不信你。要不,你亲自说?”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机砸向男人面门!
男人偏头躲闪。
这一瞬,陈青蓝弯腰抄起脚边生锈钢管横抡出去!闷响中一人惨叫倒地。
顾珊珊同时扑向为首男人,目标明确——他手里秦鹏的照片。
男人缩手后退,顾珊珊没抢到照片,却抓住了他戴戒指的手腕,指甲狠狠抠进皮肤。
男人吃痛挥拳,陈青蓝钢管从侧面扫来撞开拳头。
“走!”
他拽住顾珊珊转身冲进荒草深处。
身后怒骂和脚步声追来。
顾珊珊回头看见男人捂着流血手腕,脸色铁青地掏对讲机喊话。
“他们不止这几人!”
陈青蓝拉着她绕过半塌砖墙,前面是乱石堆,再往后是厂区边缘破铁丝网。铁丝网被剪开大洞。
两人钻出去,外面是坑洼土路。他们的车停在五十米外。
引擎轰鸣从库房另一侧传来,两辆黑色越野车拐出,车灯刺破灰蒙天色。
“上车!”
陈青蓝拉开驾驶座门。
顾珊珊跳进副驾,车门未关严车子已猛冲出去。
后视镜里越野车紧追不舍。
陈青蓝单手控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戒指碎片。冰凉金属硌着掌心,内侧“赠瓀”二字像烙铁。
他油门踩到底。
车子冲出旧厂区拐上碎石路。前方岔道一条往国道,一条钻乡道。
“走左边!”顾珊珊盯着导航,“乡道窄,他们车大不好追。”
陈青蓝猛打方向。车身擦着灌木掠过,枝叶抽打车窗噼啪作响。
后方越野车慢了一拍,但也拐进乡道。距离拉近。
顾珊珊摇下车窗,对着后方挡风玻璃喷出白色雾气。第一辆越野车急刹,第二辆险些追尾。
趁这间隙陈青蓝连续急弯甩开追兵。乡道尽头接年久失修的水泥路,他凭记忆往南拐,开了十来分钟后视镜终于空了。
车停在废弃养路工棚旁。
陈青蓝松开方向盘,手在抖。不是怕,是那股劲松了。
顾珊珊摊开手掌——她从男人手腕扯下的银戒指。戒圈偏粗花纹糙,是地摊货。
“不是同一枚。”她声音发哑。
陈青蓝扔开戒指,重新摸出碎片。“赠瓀……这字手工刻的,笔画有点抖。”
“像不熟悉的人临时刻的。”顾珊珊凑近看,“而且‘赠’字……一般送礼物会刻‘赠’吗?”
陈青蓝没接话。他想起妹妹日记里“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想起林默温和含笑的眼睛。
手机震动,李维来电。
“你们在哪?西郊有兄弟看见两辆车追着跑,是不是你们?”
“暂时安全。”陈青蓝说,“李哥,帮我查两件事。第一,北塘巷旧宅最近有无异常?陌生面孔或建材进出。”
电话那头敲键盘声。
“有。”李维很快回答,“旧宅产权在赵姓老人名下,老人三年前住养老院了。这半个月有人定期开车过去,每次停留不到二十分钟。车套牌,拍不到清晰人脸。建材……邻居说见过小货车拉水泥,但没见卸货。”
“第二,”陈青蓝盯着碎片,“找靠谱鉴定这银戒指碎片的材质、年代、刻字工具和笔迹特征。最好能比对。”
“笔迹?你怀疑谁?”
陈青蓝没答。
顾珊珊碰碰他胳膊,递来秦鹏旧照片。背面朝上,有极淡铅笔字迹。
她用手机电筒照上去。斜光下字迹浮现:
「北塘巷 建材 赵」
下面还有一行小数字,像日期,末尾两位模糊。
“七年前?”顾珊珊轻声说。
陈青蓝盯着那行字。
七年前,林默与三爷在西郊会面,商议的正是掩盖妹妹十年前死亡的罪行,爸爸才偶然发现妹妹当年攥在手里的戒指碎片。而秦鹏开始在律所打杂,恰好成了林默与三爷勾结的见证者之一。
北塘巷旧宅,姓赵。
“三爷姓赵。”他声音很低,“北塘巷旧宅是他的。秦鹏去那里打过工接触过建材。我妹妹……可能也去过。”
“然后她撞见了什么。”顾珊珊接上,“所以有了这枚戒指。有人送她戒指是为封口,还是——”
她没说完。
“林默写字有个习惯。”顾珊珊忽然道,“他写‘赠’字的‘贝’那一撇,总喜欢往上挑一点,像小钩子。三年前我在律所整理归档看过他写的贺卡。”
陈青蓝指尖一僵,将碎片攥得更紧,妹妹日记里“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身影与林默温和的脸在脑海中重叠,心底的怀疑彻底落地。
他把碎片举到光下。“赠”字“贝”部那一撇,确实有细微上挑。
工棚外传来汽车驶近声。不是国道方向,是从后面小路来的。
两人同时噤声。陈青蓝把碎片照片塞进内袋摸出折叠刀。顾珊珊抄起角落锈铁棍。
车灯由远及近,在工棚外停下熄火。车门打开,脚步声靠近。
敲门声响起,不重但稳。敲了三下。
“陈律师,”门外陌生男声低沉带口音,“识相点把东西交出来。林律师说了,别逼我们动你家里人。”
陈青蓝握刀的手紧了紧。“东西不在我这儿。”
“在不在你说了不算。”男人说,“要么交东西,要么明天去北塘巷,自己选。林律师还让我带话——你要敢去北塘巷,就等着给你爹收尸。”
顾珊珊呼吸一滞。
门外等了片刻,没回应,脚步声渐远。引擎发动,车子调头离开。
工棚重归寂静。
陈青蓝慢慢松开刀,掌心全是汗。他拨通陈父号码。
响了七八声才接起。“青蓝……”陈父声音虚弱。
“爸,你那边有没有人?”
“有……有个护工刚来,说是医院派的……”陈父喘了口气,“青蓝,别来北塘巷……危险……”
电话突然掐断。
忙音。
陈青蓝盯着手机屏幕,眼睛红了。血往头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
顾珊珊从麻袋后走出来看他。“将计就计。”
陈青蓝抬头。
“他们让你明天去北塘巷交东西。”顾珊珊语速快,“你去,带假的。我跟着拍证据。同时让李维带人布控抓现行。”
“太冒险。”
“没有别的路。”顾珊珊从贴身口袋摸出小小金属U盘,“这是秦鹏案关键录音,我藏了三年。明天如果出事,我会让李维公开。就算我们折进去,也得让林默和三爷付出代价。”
陈青蓝看着她。昏暗光线下她眼神亮得吓人,韧劲从骨头里透出。
他沉默几秒,点头。“好。”
他拿出妹妹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力写下:「北塘巷。赵。戒指。林默。」
笔尖几乎戳破纸页。写完合上日记本贴胸放好。碎片硌在同一个位置微微发烫。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国道偶尔车灯划过像刀锋。
顾珊珊靠墙闭眼休息。陈青蓝坐在门边盯着外面。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妹妹陈瓀站在北塘巷旧宅前,手拿完整银戒指哭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他朝她跑去,旧宅门突然打开一片漆黑,妹妹被拽了进去。
他猛地惊醒。
天未亮,工棚更暗。顾珊珊没睡,正盯着窗外神色紧绷。
“怎么了?”陈青蓝低声问。
顾珊珊抬手指窗外。
陈青蓝凑到窗边裂缝往外看。土路对面停着白色轿车,车窗贴深色膜,熄火安静如石。车头对着工棚方向。
顾珊珊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新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我知道谁是杀害陈瓀的真凶。明天北塘巷,我帮你。——顾」
顾珊珊的指尖猛地一顿,心头一沉,视线死死锁在末尾的“顾”字上。
三年前秦鹏还没入狱时,曾含糊提过一句,他在北塘巷打工时,认识一个姓顾的老人,手里握着三爷建材生意的把柄,后来就没了下文。
难道,短信里的“顾”,就是当年那个老人?
两人对视,眼中同时浮出疑惑。
顾?不是顾珊珊。
那会是谁?
白色轿车车门忽然打开。
一只脚迈出来,踩在泥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