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里只开了一盏台灯。陈青蓝坐在桌前,摊开对折的纸巾。
烧焦的相纸残骸露出来,边缘卷曲发黑,只剩指甲盖大小一片。
残骸上,“07”两个字勉强可辨,后面跟着半个“1”。
他用指腹轻蹭墨渍,碎屑往下掉。
手机搁在旁边,屏幕亮着。
那条短信还在收件箱最上面:“照片没烧干净,是吧?想要剩下的,明晚十点,老地方见。一个人来。”
发信号码是虚拟号段。
陈青蓝把残骸重新包好,起身走到保险柜前。
密码转了三圈,柜门弹开。最下层放着妹妹的日记本,褐色封皮已经褪色。
他把纸巾包塞进日记本和泛黄的案卷中间,指尖在封皮上停了停。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弹出来,林默发的:“青蓝,伤势无大碍,明日来律所一趟,有要事商议。”
陈青蓝盯着那行字,回了个“好”,又补上:“老师早点休息。”
发送。他关掉台灯,客厅陷入黑暗。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青蓝推开林默办公室的门。
林默坐在大班台后面,肩部裹着绷带,脸色比平时白,笑容还是温和样子。
“来了?”林默抬抬手,“坐。”
陈青蓝在对面坐下。
办公桌一角堆着几份卷宗,最上面那份边角露出“体检报告”四个小字。
“伤怎么样?”
“皮肉伤。”林默摆摆手,“倒是你,昨晚仓库那阵仗,没吓着吧?”
“还好。”
“冯远胜跑了,照片也烧了。”林默身体前倾,“青蓝,听老师一句,这事到此为止吧。再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陈青蓝看着他。
林默的右手搭在桌沿,食指无意识地摩挲袖口纽扣。
“我就是不甘心。”陈青蓝语气放平,“好不容易有点陈瓀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林默声音压低,“但有些事,刨到底对谁都不好。你是聪明人,该知道进退。”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通知推过来。“所里最近要清理一批旧档案,秦鹏案的在列。你那边要是还有留底,尽快交上来。”
陈青蓝接过通知扫了一眼,抬头是律所行政部的章。
“案卷都在老家,我周末回去整理。”
“尽快。”林默靠回椅背,“昨晚之后,没再遇到什么怪事吧?”
“比如陌生电话,或者短信什么的。”林默笑了笑,“冯远胜那种人,说不定会搞点恐吓手段。”
“还真有一条。”陈青蓝掏出手机,划开屏幕递过去,“昨晚收到的,说照片没烧干净,约我今晚十点去水泥厂。”
林默接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五六秒,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虚拟号码。”林默把手机递回来,“大概率是恶作剧。别理会。”
“我也觉得。”陈青蓝收回手机,“不过地址选得挺准,就是冯远胜上次约的老地方。”
林默没接话。
他伸手去拿茶杯,手腕转过来时,陈青蓝瞥见他左手袖口有一小片深色印记,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那印记的位置,倒和前几日自己发现保险柜有撬动痕迹时,现场遗留的细微污渍位置隐约吻合,陈青蓝心头一动。
难不成,试图翻找日记的人,就是林默?而这印记,是他与阻拦者争执时留下的。
林默注意到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把袖子往下扯了扯。
“总之,这段时间谨慎点。晚上别单独去偏僻地方。”
陈青蓝站起来。“那我先回去整理案卷。”
走到门口,林默又叫住他。“青蓝。”
陈青蓝回头。
林默看着他,眼神复杂。
“凡事……多想想后果。”
陈青蓝点点头,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往电梯方向走,拐过弯时眼角扫到一个人影——穿深灰色外套的女人快步走向消防通道。
她回头看了一眼,侧脸苍白,眼睛很大,随即推门闪了进去。
门合上前,一股消毒水味飘过来。
陈青蓝没追,转身走向电梯。
回到办公室,他反锁了门,登录律所档案系统输入秦鹏的名字。
查询结果弹出来:“权限不足,无法访问”。
系统日志显示,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有人修改了访问权限。
操作员ID是林默的。
陈青蓝关掉页面,用备用手机给李维发信息:“秦鹏案纸质档案,还能找到吗?”
几分钟后,李维回复语音,背景音嘈杂:“青蓝,纸质档案我翻过了,关键那几页被人撕了,切口很新。另外,顾珊珊半年前在城西租过房子,就在废弃水泥厂边上。地址发你。”
定位图传过来。
陈青蓝放大看,老城区边缘,离水泥厂不到一公里。
下午两点,他打车到那片平房区。
巷子很窄,两边墙上都是红色的“拆”字。铁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只剩破木板床和瘸腿桌子。窗户玻璃碎了一半,风灌进来吹得旧挂历哗啦响。
地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
陈青蓝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其中一双鞋印的边缘,眉头微蹙——这鞋印的纹路,竟和前几日在律所电梯里、自己办公室门外看到的陌生鞋印极为相似。
那两次鞋印模糊,他当时只当是保洁人员,此刻想来,恐怕不是巧合,分明是有人一直跟着他,甚至提前来过这里,而这个人,大概率是林默派来的。
陈青蓝走到桌边,桌腿内侧贴着一小片透明胶带。
他撕下来,展开折叠的纸条。
蓝色圆珠笔字迹写得急:“水泥厂有陷阱,林默会去,保护好照片残骸,别相信任何人——顾”
右下角画了个很小的锚形符号,和秦鹏笔记里那个一样。
陈青蓝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走到窗边往外看。巷子对面停了辆黑色轿车,没挂牌照,车窗贴了深色膜,车头对着这个方向。
他从后门离开,绕了两条巷子才打到车。
回到公寓楼下,那辆黑车已经停在街角。
陈青蓝没往那边看,径直走进楼里。
电梯上行时,备用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彩信跳出来。
发信人未知。
他点开,图片模糊像是偷拍:咖啡厅角落,林默坐在卡座里,对面是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
男人背对镜头,风衣领子竖着,左手搭在桌沿,无名指上有道反光。
他低声呢喃:“果然,他们早就勾结在一起。”
彩信没有文字,发送时间是今天中午十二点零三分。
陈青蓝盯着那张图,直到电梯停下。
他开门进屋,从保险柜取出照片残骸,用手机拍了高清照片上传加密云盘。
然后他开始整理今晚要带的东西:录音笔,强光手电,备用手机,还有一把裁纸刀。
装进黑色帆布包,放在玄关柜子上。
做完这些,他走到阳台。
傍晚天色灰蒙蒙的,城西方向,废弃水泥厂那几个巨型筒仓的轮廓隐在暮色里。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林默。
“青蓝,晚上早点休息。”林默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疲惫,“最近不太平,别乱跑。”
“我知道。老师您也注意身体。”
电话挂断。陈青蓝转身回屋,从抽屉抽出一张便签纸,用钢笔写下:“今晚,必见真相。”压在台灯底座下。
墙上挂钟指向七点四十分。
他拎起帆布包检查拉链,关掉客厅的灯,走到玄关换鞋。
窗外街灯的光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影。
他拧开门走出去。
楼道声控灯亮起,昏黄的光罩下来。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
他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折叠的纸条。
电梯到达一楼,门滑开。
陈青蓝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他往街口走,脚步不紧不慢。走出十几米后,眼角余光瞥见街角那辆黑色轿车缓缓启动,车灯没开,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陈青蓝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身影没入夜色。
远处,城西水泥厂的方向漆黑一片,只有筒仓顶端一点微弱的航标灯,在云层间隙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