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辆车还停着。
陈青蓝没开大灯,只拧亮桌上一盏旧台灯。
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从外套内袋掏出照片和录音笔。
照片摊在灯下。他用指尖压平,拿出放大镜。
灯圈移到西装袖口。珍珠母贝袖扣往下,袖口内侧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污渍。
他盯着看了几秒,想起林默昨天在律所时,左手袖口那块相似的印记。
他挪动放大镜。
照片边缘有个极模糊的印迹,圆形,像公章。
秦鹏案的卷宗里,有几份补充证据盖过公章。
他放下放大镜,拿起录音笔播放,音量调到最低贴在耳边。
电流杂音里,林默压低的声音:“当年陈瓀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
他快进。
模糊的对话片段,有衣料摩擦声,还有黑风衣男人粗哑的嗓音:“……体检报告……顾珊珊……藏起来了……”
“体检报告”几个字很清晰。
陈青蓝按停。
秦鹏的体检报告,官方存档结论是“突发心梗”,但李维之前查过,林默曾私下安排额外体检,那份报告失踪了,体检医生半年前车祸死。
如果顾珊珊知道报告藏在哪里……
他从抽屉底层摸出一部旧手机开机,给李维发加密信息。
“黑衣男特征:黑风衣,左手无名指戴反光物,左手背有浅色旧疤。与林默同行。尽快查身份。另,林默可能转移或销毁秦鹏案卷宗。”
发送。
他靠进椅背,闭上眼。仓库里林默那张脸又浮出来,平静,冷酷,一字一顿说着妹妹的名字。
胃里拧了一下。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角妹妹的小照片上。旁边摊开的日记本上,娟秀字迹旁画着歪扭的锚。
“顾姐姐说,如果有一天我害怕到不敢告诉哥哥,就去找她。”
顾珊珊的短信还躺在手机里。锚形符号,约下次见面,说有关键证据。
他信吗?一半。另一半悬着。
但没得选。
他把东西归拢,塞进保险柜深处。起身走到阳台边掀起窗帘一角。
街角拐弯处,那辆旧款黑色轿车还在。车灯暗着。
车灯忽然闪了一下,又灭。
他松开窗帘回屋。
上午九点过十分,陈青蓝从律所后门出来。
他绕了远路,确认尾巴甩掉了才过来。
工位上放着一个白色信封。
他抽出来,是一份打印的通知:“经查,陈青蓝律师涉嫌违反律所保密规定。即日起暂停其一切职务,配合内部调查……”
落款处签着林默的名字。
他捏着纸,没动。周围工位有人探头看,又迅速缩回去。
隔壁工位的老张端着茶杯经过,压低声音:“林主任早上开了会,说要彻底清理旧案遗留问题,你当心点。”说完匆匆走了。
陈青蓝把通知折好塞回信封。
桌上座机响了。
是林默的内线。
“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
他起身穿过走廊。
林默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推开。
林默坐在大班台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青蓝坐下。
林默合上文件,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大班台,节奏急促。“通知看到了?”
“看到了。”
“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按程序走。”
林默盯着他,忽然笑了笑,笑容很浅。
“青蓝,我一直很看好你。但有时候,太聪明不是好事。”他身体前倾,“昨天仓库的事,是个意外。照片,录音,如果还在你手里,交出来。停职只是走个过场。”
陈青蓝抬眼。
“照片和录音,我逃跑的时候掉了。”
“哦?”林默挑眉,“那顾珊珊呢?她有没有联系你?”
“没有。”
“是吗。”林默靠回椅背,手指攥紧了桌角的钢笔,指节微微发白,“我听说,秦鹏当年还有一份额外的体检报告,一直没找到。你整理旧卷宗的时候,有没有见过?”
陈青蓝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没印象。那份报告很重要?”
林默眼神闪烁了一下。“不重要,随口问问。”他摆摆手,“行了,你先出去吧。停职期间,律所资料不要带走,手机保持畅通。”
陈青蓝起身离开。
他没回工位,径直走向消防通道。推开防火门,楼梯间灯光惨白。
他往下走了半层,停住。侧耳听,楼上有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后。
被跟了。
他转身继续往下,走到拐角处墙壁边,目光顿住。
灰扑扑的墙面上,靠近踢脚线的地方,有个用硬物划出来的痕迹。歪歪扭扭,是个锚的形状。
锚形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下午三点,老城区‘转角’咖啡馆,别带人。”
他指尖拂过痕迹,石灰粉簌簌落下。楼上脚步声又近了。
他快速下楼离开。
老城区“转角”咖啡馆在一个窄巷口。下午两点五十,陈青蓝在对面便利店观察。
巷子两头安静。咖啡馆里客人不多。
手机震了一下。李维的加密回复。
“黑衣男初步锁定:赵凯,三十七岁,曾是秦鹏同事。左手背有旧疤,无名指常戴银戒。半年前手机信号频繁出现在顾珊珊租住地附近。推测已被林默收编。另:林默今早调走了秦鹏案全部纸质卷宗,存入其办公室保险柜。”
下面附了赵凯的旧工作证照片。方脸,平头,左手无名指有戒痕,手背有疤。
陈青蓝删掉信息。三点整,推开咖啡馆的门。
他走到靠里的空桌坐下。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
陈青蓝接过菜单。硬壳纸板内页右上角,用蓝色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锚,箭头指向背面。
他翻到背面。空白处写着一行字:“等我十分钟,别回头,有人跟踪。”
字迹和消防通道里的一样。
他合上菜单。“美式,谢谢。”
服务员收回菜单走了。
陈青蓝拿出手机假装刷新闻,余光瞟向门口。
玻璃门外,巷子对面墙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正在低头看手机。身形和赵凯的照片相似。
他收回目光。
十分钟。店里飘着咖啡香。
空气里忽然混进一丝极淡的消毒水味,从身后卫生间方向飘来。
他手指收紧。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赵凯在门口,我不能露面。秦鹏的完整体检报告藏在林默办公室书架第三层,从左数第七本精装《刑法原理》的书脊夹层里,按压书脊中段可弹开暗格。林默原计划今晚十点转移证据。你尽快去取。另,陈瓀的死,还有一个人在场。——顾”
短信末尾有个锚形符号。
还有一个人?
陈青蓝心头一凛。
他按灭屏幕起身,对刚端咖啡过来的服务员说:“抱歉,有急事。”
他快步走向卫生间方向,推开“员工通道”小门闪身进去。门后是通往后巷的窄过道。
他拉开门栓钻进后巷。几乎同时,咖啡馆正门铃铛响了。他从巷口墙角探头,看见深灰色夹克的男人快步走进咖啡馆,目光凌厉扫视店内。
陈青蓝转身贴着墙根迅速离开。
出租车上,他重新打开短信看了两遍。书架第三层,第七本,书脊暗格。林默今晚十点转移。
时间不多了。
顾珊珊的话像根刺。还有一个人。是谁?
他握紧手机。去律所,风险极大。
但体检报告是关键。
他闭上眼,妹妹和秦鹏的脸闪过。再睁开时,眼里犹豫没了。
“师傅,去城东建材市场。”他得先准备点东西。
晚上九点五十,律所大楼只有零星几扇窗亮着灯。陈青蓝从维修通道矮栅栏翻进去。
他对监控盲区了如指掌。绕到货运入口,门禁卡还有效。
“滴”一声轻响,绿灯。他闪身进去。
楼道里只亮着应急灯。他走消防楼梯,脚步放轻。
上到林默办公室楼层,推开防火门。走廊尽头,办公室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
林默还在。
他屏息靠近。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他侧身往里看。
林默背对着门站在书架前翻找。脚边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门口内侧,赵凯靠墙站着,脸朝着门方向,眼神警惕。
陈青蓝缩回头背贴墙壁。心跳有点快。从门口冲进去到书架,拿到东西再出来,最少十五秒。赵凯堵在门口。
他目光扫向走廊墙壁的消防警报按钮。
有了。
他后退几步,从帆布包里摸出电工胶布缠在拳头上。走回门边,深吸一口气,猛地挥拳砸向警报按钮玻璃罩!
“哐啷!”
玻璃碎裂声刺耳。尖锐的消防警报声撕裂寂静,红光疯狂闪烁!
办公室门被猛地拉开,赵凯冲出来看向警报方向。
林默也转过身,脸上有错愕,手指依旧攥着钢笔,指节泛白,怒火瞬间席卷了眼底。
就是现在!
陈青蓝从赵凯身侧空隙滑进办公室,直奔书架!第三层,从左往右数……七!深蓝色精装《刑法原理》。
他抓住书脊中段用力一按。
“咔哒”轻响,书脊侧面弹开一条缝。他手指探进去,摸到一个薄文件袋抽出!
转身。
赵凯已反应过来,低吼着扑回门口堵住出路。林默脸色铁青站在办公桌后。
警报还在响。
“你找死!”赵凯伸手就抓。
陈青蓝把文件袋往怀里一塞,侧身躲过,同时从帆布包里掏出强光手电对准赵凯眼睛按下开关!
炽白光束爆开,赵凯惨叫捂眼踉跄后退。
陈青蓝趁机冲向窗户,这间窗户锁是坏的。他撞开窗销,双手撑窗台翻身往外跳!
“拦住他!”林默怒吼被警报淹没。
二楼。落地时右脚膝盖狠狠磕了一下,钻心疼。他闷哼一声就势一滚,爬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赵凯咒骂和林默喊叫。他咬着牙拖着发疼的右腿冲进黑暗。
躲在一个堆满废弃建材的角落,他背靠砖墙大口喘气。膝盖疼得厉害,血淋淋的。
顾不上处理。他颤抖着手掏出文件袋撕开封口,抽出一叠纸。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快速翻看报告。
最上面是秦鹏的名字。下面是一份体检报告,并非医院出具那份。末尾附页上,有几项血液检测指标被红笔圈出,旁边手写批注:“丙泊酚代谢物残留异常,疑似短时间内多次静脉注射。结论:他杀可能性极高。”
批注字迹眼熟。
他想起秦鹏案卷宗里失踪的初检报告。
报告下面还有几张模糊监控截图复印件,拍的是病房门口,秦鹏死亡前夜。截图里一个穿白大褂、戴口罩帽子的身影在门口停留。
虽然遮得严实,但那身形……
陈青蓝手指收紧。
顾珊珊没骗他。这份东西足够掀翻秦鹏的“自杀”结论。
手机震动。又是一条陌生号码短信。
“林默已经通知那个人了。你拿到体检报告,就成了他们两个人的目标。明天早上六点,城郊旧码头三号废弃仓库。我告诉你那个人是谁。——顾”
两个人的目标……林默,和那个“还有一个人”。
他握紧手机刚要起身,动作僵住。
巷子口,离他藏身处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型陌生。
车灯没开,静静泊在阴影里。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
陈青蓝却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从那片黑暗后面冷冷投过来,落在他身上。
车灯忽然闪了两下。
随即熄灭。
巷子里重归黑暗,只剩下他压抑的呼吸声,和膝盖上一阵一阵钝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