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像一截凝固的阴影。
陈青蓝背靠砖墙,报告纸硌着掌心。膝盖的钝疼往上窜,血浸湿了裤腿。他盯着那辆车,呼吸压得很低。
车里的人没下来,也没开灯。
五分钟,黑色轿车缓缓倒出巷口,尾灯一闪,消失在主路。
陈青蓝又等了十分钟,才撑着墙起身。右腿吃不住力,他踉跄了一下。撕下衬衫下摆缠紧伤口,疼得咬牙。
他蹲下,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翻开体检报告。
红笔圈出的指标刺眼:“丙泊酚代谢物残留异常,疑似短时间内多次静脉注射。结论:他杀可能性极高。”
字迹潦草,他认得——三年前秦鹏案那份失踪的初检报告上,体检医生张磊的签名就是这个笔锋。
报告下面还有几张监控截图复印件,黑色轿车停在阴影里。
陈青蓝喉咙发干。秦鹏死在监狱医院,死因是“突发性心脏病”,案卷里的报告干净得像剧本。他把报告重新塞回文件袋,抽出最关键的三页,剩下的对折塞进鞋垫下。
从帆布包摸出布条,他卷起裤管包扎伤口。血还在渗,缠紧时额头冒汗。
包好伤,他把那三页纸塞进帆布包内衬暗格,拉好拉链,撑着墙站起来。右腿一软,他扶住墙,等眩晕过去,才一瘸一拐往巷子另一头走。
快到巷口,墙角阴影似乎动了一下。
他没回头,加快脚步。空气里飘过一丝极淡的消毒水味。
临时落脚点在城郊待拆迁的民房二楼。陈青蓝反锁房门,用酒精处理伤口,刺痛让他闷哼。包好伤,他瘫坐在地上。
备用手机亮着。顾珊珊的消息:“笔记本破译有进展,等你回来。”
下面又多了一条:“林默已经通知那个人了。你拿到报告,就成了他们两个人的目标。明早六点,城郊旧码头三号仓库。我告诉你那个人是谁。——顾”
两个人的目标。林默在明处,“另一个人”在暗处。
他切到加密软件给李维发消息:“报告已拿到。核对笔迹是否为张磊所写。另查林默今日行踪,重点排查有无与身形佝偻、戴口罩帽子的陌生男人接触。”
发送后,他跛着脚走到窗前。缝隙透进一点月光。
手机震动。李维回复:“笔迹与张磊生前处方签高度吻合。张磊半年前车祸死亡,肇事逃逸,未破案。”
“林默今日上午独自驾车前往城郊旧码头方向,停车四十七分钟。监控拍到一名身形佝偻、戴鸭舌帽口罩的男人从小路走出,乘坐无牌黑色轿车离开。”
旧码头。又是旧码头。
陈青蓝关掉手机,转身时余光扫过帆布包。内衬拉链开了一条缝。他伸手去拉,指尖碰到个硬物。
掏出来,是张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贴纸,形状像船锚。
锚形符号。顾珊珊之前的短信右下角也有。
这东西什么时候进来的?巷口那道影子,消毒水味……
他捏着贴纸看了几秒,按回暗格。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四点。
离约定还有两小时。
凌晨五点半,天色深灰。
陈青蓝提前出发,没走大路,拐进堆满建筑垃圾的窄巷。膝盖疼得像针扎,他咬着牙往前挪。
快到旧码头,他拐进芦苇丛蹲下观察。
码头荒废,水泥地开裂长草。三号仓库在最西头,铁皮屋顶塌了一半。门口没人,太安静了。
他知道人肯定藏在某处。
他钻出芦苇丛,沿码头边缘慢慢走。脚步放轻,但右腿拖沓,蹭出沙沙声。
离仓库二十米,他停下,在锈蚀的铁门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几秒后,门开了一条缝。顾珊珊的脸出现,苍白,眼睛睁得很大。她快速扫了一眼他身后,把他拽进去。
门立刻关上。
仓库里很暗,只有破洞漏进几缕天光。霉味混着铁锈和海水咸腥。
“他们来了。”顾珊珊背靠着门,声音压得极低,“林默,赵凯,还有……那个人。码头外面全是他们的人。”
她穿了件深灰连帽衫,帽子拉起来,眼神里压着紧张。
“那个人是谁。”陈青蓝问。
顾珊珊没直接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塞进他手里。“这是线索。另一在场者……和你父亲有关。”
陈青蓝手指收紧。
纸很薄,折了好几道。
他刚要打开,仓库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顾珊珊脸色骤变,抓住他胳膊往木箱后面推。“后面有个小出口,挪开箱子就能出去。快走!”
“你呢?”
“我拖住他们。”仓库门开始震动,外面在撞。“你拿到的东西,比我的命重要。”
陈青蓝没动。
顾珊珊用力推他。“走啊!”
林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阴冷带笑:“陈青蓝,我知道你在里面。把体检报告交出来,我可以留你全尸。”
赵凯的呵斥声:“撞门!”
咚!咚!
铁门剧烈摇晃。
顾珊珊转身冲向门口,踢翻一个空木箱。哐当巨响。
外面撞门声停了停。
“林默,”顾珊珊提高声音,带着嘲讽,“你以为能遮住所有真相吗?秦鹏的死,陈瓀的死,你都逃不掉!”
陈青蓝咬牙,扑向仓库深处。推开摞起的木箱,后面露出半人高的破洞。
他弯腰钻出去。
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顾珊珊站在仓库中央,身影单薄。铁门被撞开,几道黑影冲进来围住她。
林默走在最后,慢悠悠的。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佝偻着背,戴鸭舌帽和口罩,整张脸遮得严实。
那人抬起头,朝陈青蓝的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对上的瞬间,陈青蓝心头猛跳。
那双眼睛……
他没时间细想,转身钻进码头后方狭窄的小巷。身后传来顾珊珊的挣扎声、林默的怒骂和杂乱的脚步声。
他跑。
右腿疼得像要断掉,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他拼命往前冲,拐过一个又一个弯。
追赶声越来越近。
前面是个死胡同,尽头堆着生锈的集装箱。他拉开一个虚掩的箱门闪身进去,反手合上。
黑暗吞没了他。
他靠在箱壁上大口喘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耳朵贴箱壁,听外面动静。
脚步声停在集装箱外。
“分头找!”赵凯的声音,“他跑不远!”
脚步声散开远去。
陈青蓝又等了几分钟,才滑坐到地上。集装箱里一股铁锈机油味。
他摸出手机,先给李维发消息:“安全。顾珊珊被林默控制在旧码头三号仓库,设法营救。另,查我父亲七年前行踪,重点在妹妹死亡前后。”
发送。
然后,他摊开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张纸。
小心展开,借着手机微光看向上面的字。
只有一行:“陈父当年隐瞒的,不只是陈瓀的死亡真相。”
下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用红笔画的问号,笔画很重,几乎戳破纸背。
陈父是他父亲的名字。
陈青蓝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父亲隐瞒了什么?妹妹死的时候,父亲在场?还是……父亲知道那个“另一在场者”是谁?
仓库里顾珊珊被围住的画面,林默阴狠的眼神,那个佝偻男人抬头时的一瞥……还有那双眼睛。到底在哪里见过?
他闭眼强迫自己冷静。证据还在身上,顾珊珊生死未卜,父亲那边……
等等。父亲现在在哪?安全吗?林默会不会已经下手了?
冷汗湿透后背。
他刚要再给李维发消息,耳朵捕捉到一点声音。
很轻,很慢的脚步声,正朝集装箱走来。
陈青蓝屏住呼吸,身体绷紧,右手摸向腰后的强光手电。左手伸进帆布包暗格,按住那三页纸。
脚步声停在集装箱门口。
不动了。
陈青蓝慢慢挪到箱门边,眼睛凑近门缝。外面天光亮了一些,灰色晨雾里,他看到一双黑色皮鞋。
鞋面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从鞋尖斜着延伸到鞋帮。
这道划痕……
他瞳孔骤然收缩。
巷口那辆黑色轿车里,驾驶座上的人下车时,他瞥见过一眼。那双鞋,鞋面上就有这么一道划痕。
是同一个人。
集装箱外,那双脚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转向,朝码头仓库方向走去。
脚步声渐远。
陈青蓝没动。他靠着箱壁,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听着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听着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撞击。
父亲。顾珊珊。林默。还有那个始终藏在暗处、鞋面有划痕的“另一个人”。
真相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收紧。而他站在网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