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装箱里静得能听见心跳。陈青蓝靠着箱壁,右腿的钝痛一阵阵往上涌。他摸出帆布包里的三页纸。
张磊的签名在晨光里很清晰。丙泊酚残留那一栏被红笔圈出。秦鹏不是病死的。
陈青蓝把报告折好,指尖碰到顾珊珊塞进的纸条。“另一在场者……和你父亲有关。”
父亲。老家客厅,父亲背对他擦桌子,肩膀垮着。他问妹妹的事,父亲手停住,抹布掉在地上。“别再提她。”声音哑得厉害。
手机震。李维消息:“码头被围,林默的人至少八个。顾珊珊出不来。”
陈青蓝打字:“我父亲呢?”
屏幕暗了几秒又亮。“七年前,你妹妹出事前后,你爸频繁去县城老居民楼,卡里多了一笔三万整,汇款方是空壳公司。”
三万。对林默不算什么,对父亲是笔大数目。
集装箱外有脚步声。陈青蓝熄屏,握紧手电贴上门缝。两个穿深色工装的男人走过,是林默的手下。
脚步声远后,陈青蓝从箱壁裂缝挤出去,右腿伤口蹭到铁皮,疼得吸气。外面是码头后方海岸线,晨雾未散。
他跛着脚沿礁石堆走,找到一处凹陷的礁石洞钻进去。伤口裂开,皮肉外翻。他撕下衬衫下摆紧紧缠上。
脑子里闪过妹妹的电话。十年前那晚,妹妹声音发抖:“哥,他找到我家了。”“谁?”“穿西装的……戴眼镜……”电话断了。再打已关机。
当时他以为是骚扰她的小混混。现在想,妹妹说的“我家”,可能不是她和父亲住的地方,而是县城老居民楼——父亲频繁去的地方。
陈青蓝给父亲打电话,忙音。他给李维发消息:“查我爸现在位置。还有,七年前他手是不是受过伤?”
发完,他靠在礁石上喘气。手伸进帆布包内衬,摸到一张指甲盖大小的银色锚形贴纸。和顾珊珊短信符号一样。她塞纸条时放进去的。
李维回复:“你爸手伤,邻居说七年前夏天右手缠绷带回来,说是搬货划的。但渗血点在虎口往上,不像干活伤的。”
虎口往上。陈青蓝想起集装箱外那双黑色皮鞋,鞋面有划痕。那人走路时左手一直缩在袖子里。
手机震,匿名乱码短信:“想救顾珊珊,想知道你父亲的秘密,今晚八点城郊废弃仓库,单独来,否则都得死。”末尾锚形符号。
陷阱。但顾珊珊在里头。父亲也可能在。
他回复李维:“收到匿名短信约今晚八点城郊仓库。你暗中跟。继续查我爸下落。”
发完,他撑起。右腿布条渗血。城郊仓库二十多公里,他不能打车,只能走。
检查帆布包:报告、纸条、手电、裁纸刀、备用手机。都还在。
他走出礁石洞沿海岸线北行。雾散了些。走了十几分钟,后背汗毛竖起——有人跟。
脚步轻,间隔均匀但拖沓,不像林默手下。陈青蓝拐进通往渔村的小巷,窄得只容一人。他闪身躲进破木门后。
几秒后,一个佝偻背影出现在巷口,戴鸭舌帽口罩,深灰夹克。左手插口袋,袖子挽起一截,露出手腕虎口上方一道浅色纵向疤痕。
那人拉低帽檐时,陈青蓝看见他的鞋——黑色皮鞋,鞋面斜划痕。巷口轿车司机,集装箱外那个人。
神秘人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陈青蓝从门后出来,发消息给李维:“跟踪我的人左手有疤,位置和我爸当年伤一样。查张磊车祸当天监控找左手有疤者。”
他继续往城郊走。下午四点抵达仓库附近。这里废弃,林默名下的仓库在最里头。
陈青蓝绕到后方小土坡蹲下。仓库门口两个工装男人抽烟,是早上码头那两人。大门虚掩透光。
还有两人在门边说话:林默,和那佝偻背影。
林默拿着文件夹翻看,佝偻男人侧对这边,肩膀绷紧。两人争执。林默声音低手势急,佝偻男人摇头后退。
陈青蓝举手机调焦对准文件夹。屏幕里抬头隐约:“陈父……银行流水……秦鹏……”
林默合上文件夹递去,佝偻男人不接要走,被林默拉住胳膊。僵持几秒,男人最终接过塞进怀里,快步消失。
林默点烟,抽了两口往土坡看了一眼。陈青蓝伏低。再抬头时林默已进仓库。
陈青蓝发消息给李维:“仓库门口两守卫,林默在内。神秘人刚走。我准备进,半小时后没消息联系警方。”
李维秒回:“你爸在老家,但院子外有人守着,左手有疤。”
果然。陈青蓝调静音,只带手电和裁纸刀。天色暗下,仓库门口亮起昏灯。一守卫进仓库,另一个靠墙玩手机。
陈青蓝从土坡侧绕下,贴墙根靠近后门。后门铁皮锁坏,用铁丝缠着。他割断铁丝,门吱呀开缝。
里面霉味铁锈味。他侧身挤进,是个杂物隔间。前有光和人声。
他蹑脚走近,隔间门虚掩。透过缝见仓库主体:顾珊珊被绑中央柱子,嘴封胶带,低头但胸口起伏。还活着。
林默坐她对面的破椅翻文件夹。旁边站一人背对,是佝偻男人。
陈青蓝屏息扫视。角落堆货箱,墙边靠锈铁管。无其他守卫。
他正想推门,视线定住。柱子旁破木桌上压着一张黑白照片,边角泛黄。两人勾肩搭背,背景老式照相馆。
左边年轻拘谨笑的是父亲陈父。右边……陈青蓝瞳孔骤缩。是佝偻男人年轻时,背未弯,笑出一口白牙。左手搭父亲肩上,手腕虎口无疤。
还没有那道疤。
陈青蓝手停门把上。仓库里林默合文件夹站起。“时间差不多了。”林默声音回荡,“他该来了。”
佝偻男人转身,摘了口罩帽子。苍老脸,眼窝深陷皱纹如刻。但那双眼睛陈青蓝认得——巷口轿车、集装箱外、渔村小巷。
林默走到柱子前撕掉顾珊珊嘴上胶带。“陈青蓝!”林默对仓库上空喊,“我知道你在附近。出来聊聊。”
顾珊珊咳嗽抬头,目光搜寻定在隔间门缝。她看见了陈青蓝。四目相对。她唇动无声二字:快走。
陈青蓝没动。他盯着桌上合影,父亲年轻的脸,那人未弯的背,无疤的左手。然后他推开门。
铁门刺耳摩擦。三人同时转头。林默笑:“终于来了。等你很久了。”
佝偻男人退一步,左手缩袖口。
陈青蓝走进,脚步稳。他径直走到桌前拿起合影。背面钢笔小字褪色:“1985年夏,与友赵广坤摄于县城照相馆。”
赵广坤。陈青蓝抬头看佝偻男人:“三爷。”
男人脸色变。林默鼓掌:“聪明。可惜太晚了。”他抽出一张纸递来:“你父亲的银行流水,七年前那三万是赵广坤汇的。为什么汇,你父亲没告诉你吧?”
陈青蓝没接纸,看赵广坤:“你手上的疤怎么来的?”
赵广坤唇哆嗦。林默接话:“七年前你妹妹死那晚,赵广坤也在现场。他看见不该看的,手被划伤。你父亲为封口给了他三万,答应瞒一辈子。”林默顿了顿笑:“但你父亲没想到赵广坤后来跟了我。更没想到我会用这事逼他替我办事。”
陈青蓝看顾珊珊,她眼眶红咬唇不出声。“秦鹏体检报告是你让赵广坤偷的?”陈青蓝问。
“是。”林默坦然,“张磊蠢,在报告上留红笔标记。我只能让他出车祸顺便拿回报告。可惜被赵广坤藏了复印件。”林默指赵广坤:“他以为留复印件能要挟我。可惜他忘了自己手上也有人命。”
赵广坤浑身颤。陈青蓝握紧照片,纸边割掌心。“我妹妹,”他声平静,“是你杀的?”
林默沉默几秒:“那是意外。她看见不该看的,我想让她闭嘴。但她挣扎太厉害,失足掉下去了。”
仓库静得可怕。陈青蓝点头:“明白了。”
他忽然转身冲向柱子,裁纸刀划断顾珊珊手腕绳子,同时把强光手电塞她手里。“跑!”他吼。
顾珊珊没犹豫拔腿冲后门。林默追被陈青蓝拦。两人扭打。
赵广坤站在原地看手里文件夹又看桌上合影,忽然笑出声嘶哑:“林默,你答应过,只要我帮你拿到体检报告,你就放过我儿子。”
林默一脚踹开陈青蓝回头瞪:“你儿子已经死了!三年前就死了!”
赵广坤笑容僵:“什么?”
“车祸忘了?”林默冷笑,“我让你去处理张磊,你儿子非要跟去。车子失控,他当场没了。我怕你受不了,一直没告诉你。”
赵广坤文件夹掉地。他盯林默眼变红:“你骗我……你一直骗我……”
陈青蓝趁机爬起后退。后门顾珊珊已不见门敞开。林默扑来,陈青蓝侧身躲抓起桌上照片冲门口。
身后传来赵广坤嘶吼:“林默!我跟你拼了!”重物撞击闷响。
陈青蓝没回头冲出仓库跑进夜色。身后打斗声咒骂声砸碎声混一起,然后一声闷枪响。一切忽然安静。
陈青蓝停步回头。仓库门缝漏光在地面拉出惨白。他摸贴身口袋照片还在。远处警笛由远及近。
他转身钻路边树林。手机震,李维消息:“警方到,顾珊珊安全,你爸那边人撤了。”他回“好”继续走。
树林黑,月光斑驳。陈青蓝深一脚浅一脚,右腿伤口又开始流血。但他没停。
照片在手里攥得发热。背面字像烙铁烫掌心。赵广坤。父亲。三万块钱。妹妹掉下去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走到树林边缘,前面土路。远处车灯光朝这边来。他闪身树后看。
黑色轿车没开大灯悄无声息滑来,停仓库方向岔路口。驾驶门开,一人下车朝仓库望。警笛近红蓝光闪烁。那人看几秒转身上车。
车门关前车顶灯亮一瞬。陈青蓝看清那人侧脸:深灰外套,苍白面孔,眼睛很大。穿深灰外套的女人——律所里带消毒水味的女人。
车灯熄,黑色轿车调头驶入夜色。
陈青蓝从树后走出站土路中央。警车呼啸而过冲仓库。他没跟去。
低头摊开手掌,照片被汗水浸湿边角卷起。
父亲和赵广坤的脸在月光下模糊。
手机又震。
李维消息:“你爸刚来电话说想见你。他声音不太对,像哭过。”
陈青蓝盯那行字看很久。然后他抬头朝老家方向走去。
夜风凉吹脸如刀割。
右腿伤口每走一步钻心疼,但他没停。
路还很长。真相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