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高楼缝隙挤进来,落在律所大堂光洁的地面上。
陈青蓝站在电梯前,指尖摩挲着口袋里那枚冰冷的锚形徽章。
金属边缘硌着皮肤,细微的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电梯门滑开,他走进去按下顶层按钮。
轿厢四壁映出他模糊的身影,西装有些皱,眼底有血丝。
他对着镜面整理领口,动作很慢。
数字跳动。
他想起手机里那张照片——林默坐在书房,背后是“静水流深”。
虚伪的笑容,端茶的姿势,一切都透着掌控感。
也想起赵广坤血字纸条上的绝望。
“叮。”
顶层到了。
林默办公室的双开木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灯光。
陈青蓝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
林默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抬起来,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来了。”林默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青蓝没坐。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2005年的合影,轻轻放在桌面上。
照片滑到林默手边。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笑容没变,手指却微微蜷了一下。
“这是什么?”林默轻声问道。
“济世堂药店,2005年秋。”陈青蓝声音平静,“你,孙济民,赵广坤。那时候我妹妹还没出事。”
林默拿起照片端详几秒,摇头笑了。
“老照片而已。青蓝,你最近太紧张了。查这些陈年旧事,有什么意义?”
“赵广坤在医院,刚醒。”陈青蓝盯着林默的眼睛,“他跟我说了很多。”
“哦?”林默端起茶杯,“说什么了?”
“说2005年秋天,你通过孙济民,拿到了秦鹏体检报告的原始数据。”陈青蓝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然后你篡改了报告,让秦鹏的肝硬化看起来像是长期酗酒导致,而不是药物中毒。”
林默喝茶的动作顿住了。
“他还说,七年前我妹妹坠楼那天,你在济世堂。”陈青蓝往前倾了倾身,“你和她起了争执。之后她摔下去,你让孙济民和赵广坤清理现场,签了封口协议。”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响。
林默放下茶杯,瓷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声。
“青蓝。”他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拭,“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你不能听信一个精神不稳定的人的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陈青蓝抽出赵广坤的血字纸条,展开推过去,“这也是胡言乱语?”
纸条上凌乱字迹沾着暗褐色血渍。
林默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赵广坤的儿子,三年前车祸死的。”陈青蓝继续说,“真的是意外吗?还是你怕他儿子长大了,会知道太多?”
林默戴回眼镜,手指在桌面上轻敲。
“青蓝,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查这些,到底想要什么?钱?地位?律所合伙人的位置,我一直给你留着。”
“我要真相。”
“真相?”林默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诮,“真相就是,秦鹏自己作死,你妹妹是自己跳下去的。所有证据都摆在那儿,当年警方也结了案。你现在翻出来,除了毁掉你自己,还能得到什么?”
陈青蓝没接话。
林默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
“顾珊珊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林默忽然问。
陈青蓝后背一紧。
“我的人盯着她。”林默转过身,逆光中脸藏在阴影里,“她今天一早去了城西一个老旧小区,见了孙济民的孙子。那孩子才八岁,挺可爱的。”
陈青蓝的手指攥紧了。
“还有你父亲。”林默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取出一沓照片扔在桌上,“老家旧屋,一个人住着,挺孤单的。万一出点什么事,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照片上是陈父在院子里晒衣服的背影,日期是昨天。
“你到底想怎么样?”陈青蓝声音压得很低。
“很简单。”林默重新坐下,双手交叠,“停止调查,销毁你手里的所有证据——照片、纸条、录音,还有你从济世堂拿走的任何东西。然后离开这座城市,永远别再回来。”
“如果我不同意呢?”
林默沉默几秒,忽然笑了。
“青蓝,你是个聪明人。”他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份文件,“这是律所给你准备的‘特殊离职补偿’,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签了它,拿钱走人,大家都体面。”
陈青蓝看着那份文件,没动。
“我妹妹的死,和你到底有什么关系?”他问,眼睛死死盯着林默。
林默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父亲没告诉你吗?”他的语气变得微妙,“陈瓀坠楼前,去找过你父亲。她手里拿着一些东西——照片,笔记本,还有一枚锚形徽章。她让你父亲帮她藏起来,说你父亲不肯。”
陈青蓝的心脏猛地一缩。
难怪父亲一直避而不谈,原来他真的藏了秘密。
“你父亲怕了。”林默继续说,“他来找我,把东西交给了我,求我别牵连你。我看在师徒情分上,答应了。”
“所以你就杀了我妹妹?”陈青蓝的声音在抖。
“我没有杀她。”林默摇头,“是她自己太激动,失足摔下去的。我只是……清理了现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办公桌抽屉滑开一条缝。
一枚金属徽章从里面滚出来,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撞击声。
锚形,背面刻着细小的“林”字。
和陈青蓝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样。
陈青蓝盯着那枚徽章,脑子里闪过药柜底层的锚形刻痕,闪过神秘女人掉落的徽章,闪过仓库里那些贴纸。一切都串起来了。
“锚形是你的标记。”陈青蓝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济世堂的药柜是你改造的,用来藏匿证据和封口协议。孙济民、赵广坤,还有那些被你控制的人,都知道这个标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能说话,不能反抗,否则就会像秦鹏一样,死在监狱里。或者像赵广坤的儿子,死在车祸中。”
林默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陈青蓝,眼神冷得像冰。
“你录音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青蓝没否认。
他右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握着手机。
林默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刺耳声响。
“出来!”他朝门口喊了一声。
办公室侧面暗门开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快步走进来,身形精干,眼神冷酷。
男人堵在门口,手摸向腰间。
陈青蓝后退一步,左手悄悄伸向办公桌边缘。
“把录音交出来。”林默的声音彻底冷了,“现在。”
“交出来,然后呢?”陈青蓝问,“让我也‘失足’摔下去?”
林默没说话。黑衣男人往前逼近一步。
陈青蓝忽然动了。
他左手抓起桌上那个黑色文件夹,狠狠朝黑衣男人脸上砸去!
文件夹散开,纸张飞扬。
男人下意识侧头躲闪。
陈青蓝趁机冲向落地窗旁的消防通道门。
他进门时就留意到了位置。
门没锁,他拧开门把闪身冲了进去。
“追!”
林默的怒吼从身后传来。
楼梯间灯光昏暗,脚步声在混凝土台阶上撞击出急促回响。
陈青蓝一步跨三级台阶,右手还紧紧攥着手机。
下面传来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冲到楼梯转角,瞥见墙上挂着的消防斧。
没时间犹豫,他取下斧头抡起来狠狠砸向下一层的声控灯!
“砰!”灯罩碎裂,玻璃渣四溅,那一层瞬间陷入黑暗。
追赶的脚步声戛然而止,传来男人的咒骂。
陈青蓝继续往下冲。
他掏出手机一边跑一边拨通顾珊珊的号码。
响了五声才接。
“青蓝?”顾珊珊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小孩的哭声。
“林默知道我找孙济民孙子了。”陈青蓝喘着气,“你现在立刻带那孩子离开,去李维安排的备用地点,快!”
“你呢?”
“我甩掉尾巴就过去。”
陈青蓝冲到一楼推开消防门,冲进地下停车场,“赵广坤那边怎么样?”
“李维刚发消息,赵广坤清醒了,正在做笔录。”顾珊珊语速很快,“他说陈瓀坠楼前,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封面上有锚形图案。他还说,林默当时抢走了笔记本,但陈瓀藏了几页碎片在药柜暗格里。”
陈青蓝脑子里“嗡”的一声。
药柜暗格里的碎纸屑,他当时只以为是普通文件。
当时竟没仔细查看,差点错过妹妹留下的线索。
“那些碎片可能还在我车里。”陈青蓝说,“你先撤,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他找到自己的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冲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紧追不舍。
陈青蓝猛打方向盘拐进小巷。
他一边开车,一边从副驾座位下摸出那个装碎纸屑的密封袋,昨晚从药店出来后顺手塞在这里。
等红灯的间隙,他撕开袋子把碎纸倒在腿上。
大多是空白纸屑,但有几片带着字迹。
他快速翻找,指尖忽然触到一片稍大的碎片。
上面是妹妹娟秀的字迹,只有一行:“哥,林默要杀我。锚形是他们的标记,我看到他们……”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陈青蓝的手开始发抖。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
他踩下油门,车子冲过路口,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他狠狠抹了把脸。
手机又震了,是陈父的号码。
他接起来,还没开口,对面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冰冷平静:“陈律师,你父亲在我们这儿做客。”
陈青蓝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林默想跟你谈谈。”男声继续说,“一个人,带上所有证据,来老家旧屋。今晚八点。”
电话挂断了。
陈青蓝盯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苍白的脸。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还在跟着。
他深吸一口气,把妹妹的日记碎片小心收进口袋,然后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向城郊的方向。
乌云越来越低,雨点已经开始砸在车窗上,模糊了前方的道路。
天边乌云堆积,一场暴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