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走进堂屋。
他没关门,风从门口灌进来,带进一片路灯的黄光。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陈青蓝脸上。
“坐。”林默指了指八仙桌对面的旧藤椅。
陈青蓝没动。
林默笑了,自己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挺括的西装,和这破旧堂屋格格不入。
“东西带来了?”林默问。
陈青蓝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往前推了半尺。
林默没急着拿。他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转向里间门帘。“你父亲在里面,挺好。就是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放了他。”陈青蓝说。
“急什么。”林默伸手拿起档案袋,慢条斯理地拆开线扣,“青蓝,咱们师生一场,有些话得说清楚。”
他从袋里抽出几张纸,是陈青蓝伪造的秦鹏案补充笔录、体检报告复印件,还有几张照片翻拍。林默一页页翻,看得很仔细。
堂屋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陈青蓝余光扫向墙角。陈父被绑在旧木椅上,嘴被胶带封着,正抬头看过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疤脸男人站在陈父旁边,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就这些?”林默抬起头。
“你要的证据。”陈青蓝说,“都在这里了。”
林默把纸放回桌上,没放下,手指压着边缘。“青蓝,你妹妹的事……我很遗憾。但那是意外,警察都定了案。”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转冷。
“你非要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陈青蓝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紧。他想起妹妹日记里那行字——“哥,林默要杀我。”
“林老师。”陈青蓝开口,声音很平,“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妹妹藏了东西?”
林默的手指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但陈青蓝看见了。
“什么东西?”林默反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一个小本子。”陈青蓝盯着他,“疤脸刚才说,我父亲从您这儿拿过一个小本子。我妹妹藏的。”
里间传来一声闷哼。陈父在椅子上挣了一下。
疤脸男人立刻按住他肩膀。“老实点!”
林默没回头。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摸出布,慢慢擦拭镜片。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每次需要思考或掩饰时都会做。陈青蓝竟然查到了小本子,不能让他坏了大事。
“青蓝。”他重新戴上眼镜,叹了口气,“你妹妹当年精神就不太稳定,总爱胡思乱想。她藏了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那您为什么要找?”陈青蓝往前一步,“疤脸说,您让他找那个本子,找了很久。”
疤脸男人脸色一变。“我……”
“闭嘴。”林默没回头,声音不高,但疤脸立刻噤声。
堂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林默站起来,走到八仙桌旁,手指抚过褪色的桌面。“青蓝,我培养你这么多年,不是让你来质问我的。”
他转身,眼神彻底冷了。
“把本子交出来。你父亲就能走。否则……”他看向里间,“老陈身体不好,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说是不是很可惜?”
陈父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瞪得很大。
陈青蓝没接话。他蹲下身,手伸向八仙桌腿内侧。
“你干什么?”疤脸男人喝问。
陈青蓝没理他。他的指尖触到那个锚形刻痕,粗糙,边缘已经模糊,但形状还在。和妹妹日记碎片上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向林默。
“这个标记,林老师认识吗?”
林默脸色终于变了。虽然只是一瞬,但那种被戳破的慌乱,藏不住。
“什么标记?”他强作镇定。
“我妹妹日记里也有。”陈青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说,这是‘他们的标记’。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让她害怕。”
林默的呼吸重了一分。
疤脸男人忽然插话,声音有点急。“林总,那本子我翻过两页!上面有字,写着……写着秦鹏的名字,还有日期!”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说漏了。
林默猛地扭头,眼神像刀。
疤脸男人往后退了半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空着。
“本子在哪儿?”陈青蓝问。
疤脸男人看看林默,又看看陈青蓝,嘴唇动了动。“在……在杂物间。你妹妹以前住的那间。”
陈父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前倾,被绳子勒得生疼。他一边咳,一边用眼睛拼命往堂屋左侧那扇小门瞟。
杂物间的门。
林默看见了。他大步走向疤脸男人,一把揪住他领子。“谁让你说的?!”
“我、我没……”疤脸男人慌了。
“去拿!”林默推开他,“现在就去!把本子拿过来!”
疤脸男人踉跄两步,转身冲向杂物间。那扇小门没锁,他一推就开了,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
陈青蓝趁机往前。
林默却比他快。他从大衣内侧抽出一把折叠刀,“咔”一声弹开刀刃,横在陈父脖子前。
“别动。”林默说,声音很稳,但额头有细汗。
陈青蓝停住脚步。
杂物间里传来翻找的声音,东西被推倒,哗啦啦响。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掉下来。
然后安静了。
几秒钟后,疤脸男人跌跌撞撞跑出来,手里抓着一个硬壳笔记本。本子很旧,深蓝色封面,边角都磨白了。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
“林、林总……”疤脸男人举起本子,“这里面……这里面有张纸条……”
林默盯着他。“什么纸条?”
“是你妹妹的字……”疤脸男人声音发颤,“写着……写着‘林默、秦鹏、顾姐姐’……还有一句,‘如果我死了,就是他们杀的’……”
堂屋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林默的手抖了。刀刃在陈父脖子上压出一道浅痕。
陈青蓝的心脏像被攥紧。妹妹……她早就知道了。她留下了证据,藏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等这一天。
“把本子给我。”林默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疤脸男人没动。他看着林默,又看看手里的本子,眼神挣扎。
“林总……”他喉咙发干,“你当初只说……只是威胁一下那姑娘,没说要杀人……秦鹏那事,你也说是意外……”
“我让你给我!”林默咆哮,胸口剧烈起伏,金丝眼镜滑到鼻尖。
疤脸男人往后退,背撞上墙。他举起本子,像举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陈青蓝动了。
他冲向陈父,一脚踢开林默持刀的手腕。刀刃划空,林默踉跄后退。陈青蓝抓住父亲椅背,用力往后拖。
绳子绑得很紧。他徒手去扯,指甲崩裂。
陈父嘴里发出呜呜声,眼睛看着陈青蓝,全是泪。他嘴唇在胶带下蠕动,像在说什么。
陈青蓝撕开胶带。
陈父大口喘气,声音嘶哑破碎。“青蓝,对不起你妹妹……林默威胁我,说漏嘴就毁了你……”
“别说了。”陈青蓝继续解绳子。
“本子……”陈父看向疤脸男人手里的东西,“你妹妹藏了好多年……她怕……”
话没说完。
林默已经站稳。他握着刀,没再冲向陈青蓝,而是转向疤脸男人。
“把本子给我。”他重复,声音低得可怕,“不然你女儿的手术费,一分都别想拿到。”
疤脸男人僵住。
陈青蓝终于解开绳子,扶起父亲。陈父腿软,几乎站不住。
屋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很轻,但密集,从前后两个方向靠近。
林默也听见了。他猛地扭头看向门口,又看向窗外。路灯下,人影晃动。
警方到了。
“你报警了?”林默盯着陈青蓝,眼睛红了。
陈青蓝没回答。他扶着父亲往门口挪。
林默忽然笑了。那笑声很怪,像什么东西裂开。
“你以为你能赢?”他举起刀,刀尖对准陈父,“秦鹏的死,你妹妹的死,都是你逼我的!要不是你非要查,他们本来可以好好活着!”
陈青蓝停住脚步。
他看着林默,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静。
“你掩盖不了真相。赎罪从来都不晚。”他顿了顿,“而你,只能接受惩罚。”
疤脸男人突然大喊。
他举起本子,手臂发抖,声音却很大。
“林默!你骗我!你说只是简单威胁,根本不是杀人!”他瞪着林默,眼珠子凸出来,“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性侵那姑娘,被秦鹏撞见,你就设计害死秦鹏!那姑娘要报警,你就把她推下楼!”
林默的脸彻底扭曲。
他扑向疤脸男人,刀尖直刺过去。
疤脸男人往旁边躲,本子脱手飞出,在空中翻开,纸页散落。
陈青蓝伸手去接。
没接到。
本子掉在地上,摊开的那一页,是妹妹娟秀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人名、还有简短的描述。
最下面一行,墨迹很重:
“哥,如果你看到这个,我已经不在了。别哭。替我活下去,替我讨个公道。”
陈青蓝的视线模糊了一瞬,指尖轻轻拂过字迹,指腹发颤。
屋外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林默猛地转身,刀尖转向陈父,嘶吼:“谁敢进来,我就杀了他!”
他的手在抖,刀尖离陈父的胸口只有三寸。
疤脸男人瘫坐在墙角,看着散落一地的纸页,喃喃自语。
门被推开了。
一道光从门外射进来,照亮堂屋里飞扬的灰尘。顾珊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沉稳:“林默,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
林默的手停在半空。
陈青蓝扶紧父亲,盯着那把刀。
屋外的人影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时间好像停了,穿堂风停了,纸页也顿在原地,只有林默粗重的喘息声在堂屋回荡。
只有本子摊开的那一页,在穿堂风里轻轻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