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蓝醒来时,晨光挤进旅馆窗帘的缝隙。桌上摊满了打印材料和妹妹的合影。顾珊珊已经坐在桌边,在纸上画着时间线。
“醒了?”她没抬头,“我列了个时间线。”
陈青蓝起身喝水,走到桌边。纸上横线标记着年份,线上打了七个点,对应U盘里的七起案子。最早的是2009年的周舰国案,最晚是去年的挪用公款案。
陈青蓝拿起周舰国案的打印页。材料简略:模糊的现场照片,尸检报告摘要结论是“意外失足”。报案人是林默。笔录里,林默声称周舰国因投资失败有轻生念头。
“和秦鹏案像不像?”顾珊珊问。
太像了。都是林默经手的当事人,都死于“意外”或“疾病”,尸检有疑点,家属事后很快接受赔偿。
他翻到秦鹏案的材料。除了已知的体检报告篡改,还有银行流水,收款方是模糊的公司,付款方是赵广坤控制的空壳公司。
顾珊珊推过来另一张纸,上面是她刚画的关联图。林默的名字在中间,连着七个当事人。另一条粗线从林默延伸向赵广坤,标注着:资金往来、行踪重叠、合影。
“赵广坤不只是打手,”顾珊珊说,“他是合伙人。合作了至少八年。”
陈青蓝盯着那条粗线,想起赵广坤在医院的眼神。那不是听命的狗,是分食的狼。他补充道:“上次在医院,他看林默的眼神,没有半分顺从,倒像是平起平坐的姿态。”顾珊珊笔尖一顿,在关联图上又添了一笔“地位对等”,眼底多了几分凝重。
“还有这个。”顾珊珊拿起妹妹的照片,“疤脸说,林默销毁过一张和瓀瓀的合影。为什么?”
陈青蓝接过照片。晨光里,妹妹笑容干净,旁边的男人只露侧脸,金丝眼镜反光。
“因为这张合影里,不止有瓀瓀。”顾珊珊声音低下去,“疤脸说,林默烧照片时骂了一句‘多余的人’。我猜,当时在场的还有第三个人。”
“金丝眼镜。”陈青蓝说。他想起来多年前妹妹的电话里哭诉“那个戴眼镜的人又来了,和老师一起,我好怕”。她一直叫林默“林老师”。
指尖摩挲着照片背面的铅笔字迹:哥,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记得找他。他知道所有事。
“她知道。”陈青蓝声音发哑,“她知道自己可能出事,所以留下了这个。”
“她知道林默和金丝眼镜是一伙的,但没在日记里明写,怕日记被翻到。”顾珊珊说,“她把线索藏在照片后面。”
陈青蓝闭上眼,再睁开时,在时间线上妹妹忌日的位置画了个圈,然后把七个案件的案发日期标在旁边。
顾珊珊看了一会儿,抽纸快速计算。“每个案发日期,和瓀瓀的忌日,要么相差整月,要么是忌日前后七天。”她顿了顿,“像某种纪念,或者仪式。”
房间静下来。
“下午去城西老纺织厂看看,”陈青蓝打破沉默,“赵广坤的旧据点。”
“先把这个交给警方。”顾珊珊指了指材料,“他们查起来快。”
陈青蓝点头,把材料收拢装袋。妹妹的照片单独放进衬衫口袋。
午后,派出所里弥漫着油墨味和空调闷响。负责的吴警官眼袋很重,翻看着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赵广坤这名字最近出现频率高。”吴警官揉着太阳穴,“但证据链扣不死。账做得乱,行踪也问不出。”
陈青蓝把妹妹的照片推过去。“疤脸有没有再说些什么?比如合影里还有没有别人?”
吴警官盯着照片,点了支烟。“疤脸昨天又交代了一点。他说林默烧照片前骂了一句‘老东西,手伸得太长’。当时以为骂你妹妹,现在想想……”
“像是骂一个年纪比他大的人。”顾珊珊说。
吴警官点头:“我们也在往这方向问。但疤脸只听到一句。”他顿了顿,“林默那边还是老样子。只认秦鹏案是工作失误,其他一概不认。问起你妹妹,他说不记得有合影。”
“撒谎。”顾珊珊冷冷道。
“我们知道。”吴警官按灭烟头,“但证据得一样一样来。你们提供的很有用。周舰国案的家属愿意重新做笔录,他妻子回忆,当年林默曾主动上门赔偿,态度异常积极,还反复叮嘱她别再深究,现在想来,分明是心虚。”他看向两人,“赵广坤的行踪我们会加大力度。你们别私自行动。尤其是老纺织厂,如果真要去,提前通气。”
陈青蓝点头。
走出派出所,太阳白晃晃地晒着柏油路。两人都没说话。顾珊珊买了两根绿豆冰棍,递了一根给陈青蓝。
他们站在树荫下吃,看着车流。
“林默在拖时间。”顾珊珊忽然说。
“嗯。”
“他在等什么?”
“或者,”陈青蓝咬了口冰棍,“他在等外面的人,把他处理不掉的东西处理掉。”
顾珊珊转头看他。陈青蓝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派出所灰白的外墙。
暮色降临时,他们回到旧屋。陈父已把妹妹的小房间收拾干净。铁皮盒放在桌上,擦去了锈迹。盒盖开着,里面多了本巴掌大的卡通笔记本。
“在盒底夹层里找到的。”陈父声音很轻,“瓀瓀藏的。”
陈青蓝拿起笔记本。字迹稚嫩,断断续续:
“今天林老师又来了,带了糖。我不想要,但他硬塞给我。”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叔叔也在,他们说话声音很低,看见我就停了。”
“林老师说,哥哥以后要靠他,让我懂事点。”
“我讨厌他们。”
翻到中间一页,字迹潦草:“周叔叔今天来找我,说有事要告诉我。但他很害怕,一直回头看。他说下次再来。”
再往后是空白。最后一页有半行被擦过的铅笔痕:“林老师和金丝眼镜叔叔,他们是一起的,他们想……”
陈青蓝合上笔记本,掌心全是汗。
顾珊珊接过本子,看向陈父。“周叔叔……周舰国?”
陈父坐在床沿,双手交握,指节发白。他点了点头,又摇头。“我不确定……但瓀瓀提过几次周叔叔,说是哥哥律所里很好的叔叔。周舰国出事前半个月,来过家里一次,说找瓀瓀但瓀瓀不在。他脸色很差,走的时候往瓀瓀房间看了好几眼。”他抬起头,眼眶发红,“现在我觉得,他可能是想给瓀瓀什么东西,或者想告诉她什么。”
陈青蓝走到父亲面前蹲下身,握住那双粗糙颤抖的手。“爸,不怪你。”
陈父的眼泪掉下来。“我要是早点说……瓀瓀可能就不会……”
“不是你的错。”陈青蓝声音很稳,“是林默,赵广坤,金丝眼镜……是他们。”
他站起来,看向顾珊珊。
“周舰国找瓀瓀,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想通过瓀瓀传话给你。”顾珊珊小心地把笔记本放回铁盒,“但他没来得及说就‘意外’死了。瓀瓀可能猜到了,所以记下来又不敢写全。”
“金丝眼镜是关键。”陈青蓝走到窗边,“他知道所有事。林默防着他,骂他‘老东西’。周舰国可能也因接近他被灭口。”
“接下来怎么办?”
“两条线。一条查赵广坤的据点,找更多证据。另一条,挖出金丝眼镜是谁。”陈青蓝停住,“U盘里还有个‘终局’文件夹没开,密码提示是‘初心’——”
顾珊珊眼睛微微睁大。“初心……会不会不是林默的初心,是那个金丝眼镜的初心?或者,是他们合作开始的日子?”
陈青蓝没回答,拿出衬衫口袋里的照片,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字。
离开旧屋时,天已黑透。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街的霓虹光晕渗进来。巷口的霓虹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窄巷回响。
“纺织厂那边,我明天先去探探。”顾珊珊说,“你陪你爸多待会儿。”
“一起去。”
“你爸状态不好。”
陈青蓝沉默几秒。“小心点。”
“知道。”
快到巷口时,陈青蓝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像素很低,像从很远偷拍。画面里是两个人并肩站在一栋老式办公楼门口。左边是赵广坤,侧脸阴郁。右边是个穿深色风衣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脸。
背景建筑陈青蓝认得:林默律所旧址。
照片右下角有模糊的日期水印。他放大看。
2009年3月17日。
周舰国“意外失足”的日子。也是妹妹忌日前七天。
陈青蓝停住脚步。顾珊珊凑过来看,呼吸顿了一下。
“金丝眼镜。和赵广坤在一起。日期也对得上。”
陈青蓝回拨那个陌生号码。忙音。再拨,已关机。
巷口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顾珊珊忽然拉他袖子,声音压低:“有人。”
陈青蓝抬头。巷子那头一片漆黑,但刚才似乎有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他握紧手机,屏幕光照在脸上。照片里赵广坤和金丝眼镜的影像在黑暗中幽幽浮着。
顾珊珊背贴砖墙,手探进帆布包,握住了里面的硬物。
巷子深处的脚步声停了,但没离开。黑暗中,目光沉甸甸地粘在皮肤上。
陈青蓝盯着那片黑暗,拇指滑动屏幕保存照片,然后关掉。
光灭了。巷子彻底陷入黑暗,只有巷口模糊的霓虹晕。
那目光还在。
顾珊珊的手指收紧,帆布包里传来轻微金属摩擦声。
陈青蓝侧过头,用气声说:“走。”
两人同时转身快步走向巷口。身后的黑暗里,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