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空调发出低频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在通风管道里濒死喘息。
苏言盯着单向玻璃后的男人。钱志远坐在轮椅里——不，是伪装成轮椅的特制座椅，白衬衫领口别着银质蛇形胸针，手指正随着某种无声旋律敲击扶手。三小时前，技术科在那间102杂物间里发现了第四具”作品”：一个被水泥包裹至颈部的人形雕塑，后颈裸露的皮肤上刺着凸点盲文。
“直接破门。”苏言抓起对讲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特警一队，防爆盾准备，目标是活的。”
“会死很多人。”
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像解剖刀划过不锈钢台面。苏言回头，看见江离倚在门框边，脸色苍白得不近人情，右手正无意识摩挲着白大褂口袋——那里鼓起一个方形轮廓，是那只永远随身携带的薄荷糖铁盒。
“那间屋子不是杂物间，是祭坛。”江离走近，递过一份现场重建报告，“水泥湿度异常，内部有空腔。钱志远在用人体做模具，但水泥比例错了，他在等最后一块’材料’来完成雕塑。”
苏言的眉头拧成死结：“所以呢？”
“所以他安装了感应装置。”江离的指尖点在图纸某处，“门轴连接着震动触发器，一旦暴力破门，三十秒内水泥会封死所有出口，同时释放福尔马林蒸汽。那不是防御，是谢幕仪式。”
走廊里陷入死寂。苏言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他看着江离那双深潭似的眼睛，突然意识到对方在愤怒——不是对罪犯，而是对某种被亵渎的”美”的愤怒。
“你有钥匙？”苏言问。
江离摇头：“我有密码。”
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里正对着102室的门，是监控死角。苏言示意特警后退，自己紧跟其后。江离靠在墙边，没有看门，而是抬头对着天花板角落的通风口，开始说话。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割开潮湿的空气。
第十二章 双面囚笼
钱志远被推进特殊羁押室时，手腕上的银蛇胸针已经作为证物收押，但那股腐蚀性的傲慢仍在空气中残留。
苏言拉开审讯室的门，金属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钱志远坐在铁椅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像在等待一场学术评审会。
“钱志远，1978年生，江城艺术学院雕塑系讲师，专著《现代空间与人体解构》。”苏言把卷宗摔在桌上，“三具水泥封尸，后颈盲文，你拿什么解释？”
钱志远抬眼，嘴角扬起一个精确的弧度：“苏队长，水泥是凝固的时间。我在做的是抵抗遗忘的艺术，而你们……”
他故意停顿，欣赏着苏言绷紧的下颌线：“只是破坏美感的粗鲁游客。”
三小时。苏言用了所有常规手段：证据链压迫、政策攻心、甚至激将法。钱志远始终保持着那种令人发疯的从容，偶尔纠正苏言对雕塑术语的误用，像在指导一名笨拙的学生。
“你教唆刘淑萍协助犯罪，她可以作为污点证人——”
“淑萍是我的助手。”钱志远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她理解美。不像某些警察，只会用蛮力。”
苏言一拳砸在桌上。他站起身，知道继续只是徒劳。这种”艺术家型”罪犯，常规审讯是拳头打棉花。
“换审讯室。”苏言对徐天良低吼，“把那个女学生带过来。”
隔壁观察室里，江离正站在单向玻璃后。他面前摆着两张画纸——刘淑萍和另一个女生徐苏苏（钱志远的学生）在审讯间隙画的速写。不是景物，是密密麻麻的、扭曲的螺旋线。
“她们被深度精神控制了。”江离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徐天良凑过来：“江老师，这画的是啥？看起来……挺乱的。”
“是盲文。”江离的指尖点在那些螺旋的节点上，“钱志远在用触觉训练控制她们。长期封闭视觉，只用指尖阅读，会让人产生依赖感。”
他推开门走进审讯室。刘淑萍和徐苏苏并排坐着，像两具被抽走灵魂的木偶，指甲修剪得极短，指尖有厚厚的茧——那是长期触摸盲文留下的。
江离没有坐下。他取出那只铁皮糖盒，打开，薄荷的清凉气息在空气中弥散。他倒出一颗糖，放在刘淑萍面前的桌上。
“《献给复仇女神》。”江离突然说，“钱志远让你们刺的那首曲子，第一节是降B小调，象征压抑。但你们知道吗？”
刘淑萍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那首曲子的作者，”江离剥开糖纸，将糖放入自己口中，咀嚼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最后疯了。他以为自己在创造永恒，其实只是在重复童年的创伤。”
刘淑萍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有了裂痕。
“他在利用你们的创伤。”江离俯身，近距离看着她的眼睛，“你父亲也是艺术家，对吗？他让你觉得，只有被利用才有价值。”
一滴泪砸在桌面上。
苏言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着这一切。他看见江离没有提高音量，没有拍桌子，只是用那种近乎残忍的精准，一寸寸剥开女孩的心理防线。当刘淑萍终于崩溃大哭，供述出钱志远在学院地下室的秘密工坊时，苏言感到的不是胜利，而是一种寒意。
走廊里，苏言拦住江离。他手里还攥着那张画满螺旋线的纸，指节发白。
“装神弄鬼。”苏言把纸塞回江离怀里，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烦躁，“你们这些搞心理的，是不是都喜欢看别人崩溃？”
江离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在走廊白炽灯下呈现出一种无机质的灰蓝：“你在审他的身体，我在审他的王国。他的王国建立在谎言上，而谎言需要信徒。”
他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着苏言的肩膀擦肩而过：“现在，他的王国开始崩塌了。”
苏言站在原地，拳头攥紧又松开。他掏出手机，工作群里已经炸了锅：“江老师牛逼，几句话让女学生开口了”“苏队那边怎么样了？听说钱志远还在嘴硬”……
“操。”苏言低声骂了一句，却不是对江离。
他转身走向钱志远的审讯室。这一次，他手里拿的不是卷宗，而是江离留下的那张画——上面标注着钱志远控制学生的心理学路径。
门在身后关上。苏言深吸一口气，准备学习一种新的狩猎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