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调得很暗，这是江离要求的。他说强光会让钱志远进入表演状态，而阴影会迫使他面对真实的自己。
苏言坐在单向玻璃后，看着江离走进去。钱志远依旧保持着那种雕塑般的坐姿，但苏言注意到，他的手指不再敲击扶手——江离昨天的审讯显然留下了裂痕。
江离没有说话。他从证物袋里取出一张拍立得照片，贴在玻璃上。照片上是钱志远年轻时的毕业作品：一件残缺的石膏像，底座刻着一行小字——“献给父亲的未竟之作”。
钱志远的瞳孔收缩了。
“1999年，你父亲钱建国，著名雕塑家，因抄袭丑闻跳楼自杀。”江离的声音在黑暗中流淌，“你当时在场。你看着他摔在水泥地上，形状……像一件失败的作品。”
“闭嘴。”钱志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
“你现在的创作，”江离走近，“不是在追求永恒。你是在重复那天的场景。你把活人封进水泥，让他们成为你父亲的替代品——你希望他们’凝固’在死亡瞬间，这样你就再也不用面对’坠落’的恐惧。”
钱志远的手开始颤抖。
“但你的水泥配比永远有问题。”江离从口袋里掏出糖盒，这次他没有吃糖，而是让铁盒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因为你潜意识里希望它们裂开。你想看它们’坠落’，像你的父亲一样。你恨他，所以你复制他的死亡，又害怕他的死亡。”
“够了！”钱志远猛地站起，铁椅在地上刮出刺耳声响，“你懂什么！那些废物！那些模特！他们空有躯壳，没有灵魂！我给他们形式，给他们永恒——”
“你给他们的是恐惧。”江离打断他，“刘淑萍供述了地下室的位置。我们找到了化学药剂——不是保存用的福尔马林，是溶解骨质的氢氟酸。你想销毁证据，因为你心虚。你害怕被人发现，你的’永恒’只是一堆易碎的谎言。”
钱志远的脸扭曲了。他开始用头撞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不是痛苦，而是某种被戳破后的狂怒。
“不是我……是牧神……”他语无伦次地嘶吼，“他告诉我配方……他说这样……这样才不会腐烂……”
苏言在玻璃后猛地前倾身体。牧神——新的关键词。
江离却面不改色：“牧神是谁？”
但钱志远已经陷入崩溃，只会反复念叨”水泥裂了”“父亲在看我”。
审讯暂停。江离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白，额角有细密的汗。苏言递过一瓶水，没说话。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要去搜查学院地下室。
车上，苏言终于开口：“你也有创伤，对吗？”
江离的手顿了一下，正要把糖盒塞回口袋。
“你看钱志远的眼神，”苏言盯着路面，“像是在看镜子。”
江离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言以为他不会回答。
“专心开车。”江离说，声音轻得几乎被引擎声淹没，“前面右转。”
但苏言听出了别的意味——那不是拒绝，而是一种笨拙的信任萌芽。
第十四章 遗失的乐章
江城艺术学院地下室的铁门被切割开来时，一股混合着水泥粉尘与福尔马林的冷气扑面而来。苏言戴上口罩，率先踏入黑暗。
手电筒光束扫过墙壁，苏言的血液几乎凝固——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江城地图，用红圈标注了三个地点：废弃仓库、建筑工地、地下管廊。每个地点旁边都贴着一张照片，是水泥封尸的发现现场。
“第四个点……”徐天良的声音在发抖。
江离的光束停在地图右下角。那里有一个用虚线画出的圈，指向城西的废弃钟楼——江城老地标，也是六年前”629灭门案”的案发地。
“还有第四个受害者。”江离的声音很平，“钱志远是执行者，但选择地点的是另一个人。这些点位构成一个五线谱的形状。”
苏言凑近看，果然，四个点如果用线连接，恰好像一段乐谱上的音符。
角落里有一个倾倒的文件柜。江离蹲下身，从碎玻璃中拾起一叠泛黄的乐谱。不是印刷品，是手写的五线谱，标题《献给复仇女神》，但副标题被人用血划掉了。
“这是盲文乐谱的母本。”江离的指尖抚过纸面，“钱志远不通音律，他背后有个懂音乐的人。看这里——”
他指着某些音符旁的小标记，那是用针尖刺出的微点，排列成盲文：“这些记号对应日期。明天，最后一个休止符。”
“明天？”苏言夺过乐谱。
“最后一个音符是’延长休止’，在音乐术语里代表’死亡后的寂静’。”江离抬起头，地下室的气流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如果钱志远是’演奏者’，那么还有一个人是’指挥’。而明天，是这首’交响曲’的终章。”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冲向出口。雨开始下了，警车在暴雨中疾驰，驶向那个被虚线圈住的钟楼。
苏言握着方向盘，余光瞥见江离正快速翻阅从地下室带出的档案。他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住，那上面贴着一张旧报纸剪报：六年前，银江市灭门案，唯一的幸存者是个十二岁的女孩，名叫常念。
“常念……”江离喃喃道，“她后来转到了江城精神疗养院。”
“精神病院？”苏言皱眉。
“那里离钟楼只有三公里。”江离合上档案，“而且，六年前那起案子的凶手，也是个艺术家——常念的父亲，钢琴家常伟。他在杀死妻子后，弹奏了这首《献给复仇女神》，然后自杀。”
雨刷疯狂摆动，却刷不净挡风玻璃上倾泻的水流。苏言想起钱志远提到的”牧神”。
“如果钱志远是常念父亲的精神继承者……”江离的声音被雨声切割得断断续续，“那么常念，就是现在的’指挥’。”
苏言一脚油门踩到底。他们要在午夜前赶到钟楼，阻止最后一个休止符被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