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我和陆就像顺着绳索向下滑去。脚下的黑暗浓稠得仿佛化不开,只有头顶那一点微弱的灯光,像是一只随时会熄灭的萤火虫。
“苏蝉静,抱紧我。”陆就像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
我下意识地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
就在我们下降到大约百步深的时候,异变突生。
“吱——!”
一声尖锐的嘶鸣从下方传来,紧接着,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那是……什么?”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是‘它’的守卫。”陆就像冷冷一笑,手中的绣春刀在空中挽出一个刀花,“抱紧了,我们要加速了!”
他猛地一蹬墙壁,身体像一颗炮弹般向下冲去。
风声呼啸,耳边全是那种令人牙酸的嘶鸣声。
我低头看去,只见下方密密麻麻地倒挂着无数只蝙蝠。但那些不是普通的蝙蝠,它们的背上长着人脸——有老人的脸,有女人的脸,甚至还有婴儿的脸。
那些脸都在笑,笑得扭曲而狰狞。
“沈廷玉”的那张脸就在最前面。
它张开那张没有牙齿的嘴,喷出一股绿色的毒雾。
“屏住呼吸!”陆就像大喊。
他手中的绣春刀猛地挥出,刀气如虹,瞬间将那股毒雾斩断。
“铛!铛!铛!”
几只人面蝠撞上了刀锋,瞬间被切成两半。
但它们没有死,断口处竟然长出了新的肉芽,瞬间愈合。
“杀不死?”我惊呼。
“它们的皮是画上去的!”陆就像沉声道,“只要皮还在,它们就能无限再生!”
“那怎么办?”
“把皮剥了!”
陆就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地松开绳索,身体在空中一个翻身,竟然主动冲向了那群蝙蝠。
“陆就像!”我尖叫。
“别怕!”
他在半空中挥舞着绣春刀,刀锋上竟然燃起了一层黑色的火焰——那是他体内“浊气”的力量。
“噗嗤!噗嗤!”
刀锋划过,那些蝙蝠背上的人皮瞬间被点燃。
“啊——!”
无数张人脸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绿色的汁液像雨一样落下,腐蚀着岩石。
陆就像如同一尊魔神,在蝠群中穿梭。他的动作快得看不清,每一刀下去,都有一只蝙蝠坠落。
但蝙蝠太多了。
一只漏网的人面蝠突然从侧面扑向了我。
它的脸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皮肤白皙,眉眼如画。
【把你的脸给我……】
它伸出利爪,直取我的咽喉。
“小心!”
陆就像在远处怒吼。
但我已经来不及躲闪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突然想起了沈清的话。
“画皮……是画上去的……”
我猛地从怀里掏出那瓶“醒神散”,对着那张脸狠狠喷了过去。
“噗!”
辛辣的药粉喷在它的脸上。
“啊——!”
那张画皮瞬间开始融化,像蜡一样流了下来。
露出了下面青灰色的、长满鳞片的真面目。
它失去了平衡,惨叫着坠入深渊。
“苏蝉静!跳!”
陆就像在下面大喊。
我抬头看去,他已经落到了底部的平台上,正向我伸出手。
我深吸一口气,松开了绳索。
身体急速下坠。
“砰!”
我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陆就像紧紧抱住我,在地上一滚,卸去了下坠的力道。
“你没事吧?”他焦急地检查我的身体。
“我没事。”我摇了摇头,“你呢?”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但我看到他的手臂上,多了一道深深的抓痕。
鲜血正在往外流。
“你受伤了!”
“小伤。”他不在意地擦了擦血,“走吧,正事要紧。”
我们终于站在了深渊的底部。
这里不是天然的洞穴,而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
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精美的浮雕,描绘着前朝的繁华盛景。但那些浮雕都被破坏了——人脸被刮花,龙纹被斩断,佛像被涂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脂粉味,混合着陈年的血腥气。
“这里是……”我看着四周,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我梦到过这里。”
“梦?”陆就像皱眉。
“对。”我点了点头,“在梦里,我也站在这里。但那时候,这里不是宫殿,是……祭坛。”
“祭坛?”
“对。”我指着大殿中央,“那里有一口井。”
我们走到大殿中央。
那里果然有一口井。
井口是用白玉砌成的,上面雕刻着九条龙。但那些龙的眼睛都被挖掉了,只剩下两个空洞。
井里散发着刺骨的寒气。
那股甜腻的脂粉味,就是从井里飘出来的。
“这就是沈廷玉看到的井。”我沉声道,“石片就在这里面。”
“怎么下去?”陆就像问。
我走到井边,向里看去。
井壁上有一行字,是用血写的:
【一步一莲花,千步入黄泉。】
“这是一口‘黄泉井’。”我深吸一口气,“传说前朝有一位国师,为了炼制长生不老药,在这里挖了一口井,直通地心。他用一千个童男童女的血,浇灌这口井,希望能召唤出‘地仙’。”
“结果呢?”
“结果……”我苦笑一声,“他召唤出了‘神’。”
“神?”
“对。”我指着井底,“那个‘神’,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那我们下去,岂不是送死?”
“不。”我摇了摇头,“只有下去,才能彻底毁掉它。”
“怎么毁掉?”
“找到它的‘核’。”我沉声道,“它的核,就是那块石片。那是它降临到这个世界的媒介。只要毁掉石片,它就会被封印回深渊。”
陆就像看着我,眼神复杂。
“苏蝉静,你知道下去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意味着回不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我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想活着。”
“我想和你一起活着。”
陆就像沉默了。
许久,他笑了。
“好。”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那就一起下去。”
“就算是地狱,老子也陪你闯一闯。”
井壁上有一圈狭窄的台阶,盘旋而下。
台阶上长满了青苔,湿滑无比。
我们手牵着手,一步步向下走去。
每走一步,周围的温度就下降一分。
走到第一百步的时候,我听到了歌声。
那是女人的歌声,凄婉而哀怨。
【郎在江之头,妾在江之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是沈廷玉的声音。”我低声说,“他在唱歌。”
“别听。”陆就像捂住我的耳朵,“那是幻觉。”
走到第五百步的时候,我看到了光。
那是井底的光,是一种诡异的、绿色的光。
光芒中,我看到了无数个人影。
他们在跳舞,在狂欢,在互相吞噬。
“那是‘神’的信徒。”我颤抖着说,“他们都在这里。”
“别怕。”陆就像握紧了我的手,“我在。”
走到第九百九十九步的时候,我们终于来到了井底。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祭坛。
祭坛上,放着一块黑色的石片。
石片上刻着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和我在画院看到的一模一样。
“找到了。”我深吸一口气,“那就是‘核’。”
“怎么毁掉它?”陆就像问。
“用我的血。”我沉声道,“只有通灵者的血,才能毁掉它。”
我走到祭坛前,伸出手,想要拿起石片。
就在这时,石片突然动了。
它悬浮了起来,那只眼睛睁开了。
【你来了……】
【我的眼睛……】
一股庞大的意念瞬间将我淹没。
我跪倒在地,头痛欲裂。
“苏蝉静!”陆就像冲过来,想要扶起我。
“别过来!”我大喊,“它在吸我的灵魂!”
我看着那只眼睛,眼中充满了绝望。
我知道,我赢不了它。
它的力量太强大了,根本不是人类可以抗衡的。
“陆就像……”我看着他,眼中充满了不舍,“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他怒吼一声,手中的绣春刀向石片劈去。
“铛!”
刀锋被弹了回来。
石片毫发无损。
“没用的……”我苦笑,“只有我的血……”
“那就用我的!”
陆就像突然咬破手指,将血滴在刀锋上。
“我是‘浊气’的容器,我的血里也有它的力量!”
“也许……我们可以中和它!”
他将刀锋刺向石片。
“噗嗤!”
刀锋刺入了石片。
黑色的血和红色的血混合在一起,流进了石片的裂缝里。
“啊——!”
石片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只眼睛开始流血。
“成功了!”我惊喜地喊道。
但就在这时,石片突然爆炸了。
一股黑色的气浪向四周扩散。
“小心!”
陆就像一把抱住我,将我护在怀里。
“轰!”
气浪撞击在墙壁上,整个地宫开始摇晃。
“快走!这里要塌了!”陆就像大喊。
他抱起我,向井口冲去。
但井口已经被落下的石块堵住了。
“该死!”
“没用的……”
一个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
我回头看去。
只见那个“神”,正站在祭坛上。
它没有身体,只有一只巨大的眼睛。
【你们走不了了……】
【这里就是你们的坟墓……】
我看着它,眼中充满了绝望。
难道……我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
我不甘心!
我看着陆就像,看着他那张坚毅的脸。
我突然想起了沈清的话。
“画皮……是画上去的……”
“神……也是画上去的……”
“只要毁掉画……就能毁掉神……”
我猛地从怀里掏出那瓶“醒神散”。
那是最后一瓶了。
我将它全部倒在了我的手上。
然后,我冲向那个“神”。
“苏蝉静!别去!”陆就像大喊。
但我没有停下。
我冲到祭坛前,将手中的“醒神散”,狠狠地抹在了那只眼睛上。
“啊——!”
“神”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它的眼睛开始融化,像蜡一样流了下来。
“不——!”
它疯狂地扭动着,但已经无济于事。
“醒神散”里的药力,正在腐蚀它的灵魂。
“陆就像!快!用刀!”我大喊。
陆就像冲了过来,手中的绣春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劈向那只眼睛。
“噗嗤!”
刀锋刺穿了眼睛。
“轰!”
“神”爆炸了。
黑色的汁液四溅。
整个地宫开始崩塌。
“走!”
陆就像抱起我,冲向井口。
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刀劈开了堵在井口的石块。
我们冲出了井口,顺着绳索向上爬去。
身后,地宫彻底坍塌了。
那个“神”,终于被封印了。
我们爬出了深渊,瘫坐在地上。
阳光照在我们的脸上,温暖而刺眼。
“我们……赢了?”我虚弱地问。
“赢了。”陆就像看着我,眼中充满了疲惫,但更多的是喜悦。
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我们赢了。”
我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我们赢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
那个“神”,也许还会回来。
但此刻,靠在陆就像的怀里,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只要有他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哪怕前方是深渊,我也敢陪他跳下去。
因为,他是我的光。
而我,是他的影。
我们,将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