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瑾走了,但他留下的那股子阴冷的脂粉气,却久久没有散去。
北镇抚司的门口,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就像依旧按着刀柄,指节泛白。直到曹瑾的队伍彻底消失在长街的拐角,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进去。”他低声对我说,“别在门口站着。”
我们走进北镇抚司的大门。
身后的铁门重重关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仿佛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但我知道,曹瑾的话像是一颗种子,已经种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通灵”、“妖言惑众”、“死罪”。
这些词,每一个都能要了我的命。
“陆千户。”
一个冷硬的声音从大堂传来。
北镇抚司的指挥使,赵无极,正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他穿着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伤疤,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随时会扑食的猛虎。
“你们昨晚去哪了?”赵无极冷冷地问。
“办案。”陆就像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卑职奉命追查剥皮案,线索指向城南画院,随后……”
“随后就消失了整整两个时辰?”赵无极打断了他,“锦衣卫的规矩,是随时回报。你们当这是过家家吗?”
他的目光扫过我,带着一丝审视和厌恶。
“还有这个天牢的录事,苏蝉静。”赵无极冷哼一声,“一个小小的九品录事,竟然能让堂堂锦衣卫千户带着去办案。陆就像,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把交椅,坐得太稳了?”
陆就像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他在忍耐。
赵无极是朝中“保皇党”的人,而陆就像,虽然出身锦衣卫,却因为三年前南洋那件事,一直被排挤。
“指挥使,”我开口了,“是我请求陆千户带我去的。因为……只有我能找到那个怪物的老巢。”
“你能?”赵无极嘲讽地看着我,“就凭你?一个只会和死人打交道的女人?”
“对。”我迎上他的目光,“因为我是‘通灵者’。”
大堂里一片哗然。
锦衣卫们窃窃私语,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鄙夷。
“放肆!”赵无极猛地一拍桌子,“妖言惑众!来人,把她给我拿下!”
“慢着!”
陆就像突然拔刀。
刀光一闪,挡在了我面前。
“指挥使,”陆就像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苏蝉静是本案的关键证人。没有她,剥皮案破不了。永宁公主的仇,报不了。”
“永宁公主……”赵无极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你是说,公主的事,和那个怪物有关?”
“是。”陆就像点了点头,“那个怪物,叫‘画皮’。它想利用公主的身体,召唤‘神’降临。而苏蝉静,是唯一能阻止它的人。”
“神?”赵无极冷笑,“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妖人罢了。”
“有没有神,指挥使去看看就知道了。”陆就像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在桌上。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那张空白的画皮。
那是永宁公主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这是我们在画院找到的。”陆就像沉声道,“公主的皮,被它剥下来,做成了画布。如果不是我们及时赶到,现在的京城,已经是一片人间炼狱了。”
赵无极看着那张画皮,脸色变了。
他虽然不信神,但他信事实。
那张画皮的质感,那种诡异的空白,让他不得不信。
“这……”他拿起画皮,仔细端详,“真的是公主的皮?”
“是。”陆就像点了点头,“而且,那个怪物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
“什么阴谋?”
“它想打开‘黄泉之门’。”陆就像看着赵无极,“而钥匙,就在天牢下面。”
“天牢下面?”赵无极皱眉,“你是说,那个传说中的‘阵眼’?”
“是。”陆就像点了点头,“我们昨晚,就是去封印那个阵眼了。”
赵无极沉默了。
他看着陆就像,又看了看我。
许久,他叹了口气。
“陆就像,你这次……做得很好。”
他收起画皮。
“这件事,我会亲自向陛下禀报。至于苏蝉静……”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
“她既然是证人,那就暂时留在北镇抚司,由你负责看管。”
“是。”陆就像抱拳行礼。
“但是,”赵无极话锋一转,“如果她再敢妖言惑众,我就连你一起治罪。”
“卑职明白。”
赵无极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锦衣卫们纷纷散去。
大堂里只剩下我和陆就像。
“你刚才……”我看着陆就像,“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帮你?”陆就像冷笑一声,“我是帮我自己。”
“什么意思?”
“如果把你交给东厂,或者让赵无极把你关进天牢,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温柔,“而且,我也不想让你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就像……”
“别说话。”他打断我,“跟我来。”
他带着我,穿过大堂,来到后院的一间小屋前。
“这是你的房间。”他推开门,“虽然简陋了点,但胜在安全。”
我走进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但窗户朝南,阳光可以照进来。
“谢谢你。”我看着陆就像,“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死在东厂的手里了。”
“别说傻话。”陆就像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我说过,我会保护你。”
“可是……”我看着他,“曹瑾不会善罢甘休的。他知道我的秘密,他会利用我来对付你。”
“那就让他来。”陆就像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东厂和锦衣卫,本来就势不两立。曹瑾想动你,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可是朝堂上的事……”
“朝堂上的事,有朝堂上的规矩。”陆就像沉声道,“我们虽然是武官,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而且……”他顿了顿,“陛下也不是傻子。”
“陛下?”
“对。”陆就像点了点头,“永宁公主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她出了事,陛下比谁都愤怒。只要我们能把那个怪物彻底铲除,陛下就会保我们。”
“真的吗?”
“真的。”陆就像看着我,“所以,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养好精神,准备下一场战斗。”
“下一场战斗?”
“对。”陆就像沉声道,“那个‘神’虽然被封印了,但它的信徒还在。曹瑾,可能就是其中一个。”
“曹瑾是信徒?”我惊呼。
“不确定。”陆就像摇了摇头,“但他和那个怪物,一定有某种联系。否则,他不会对天牢下面的东西那么感兴趣。”
“那我们怎么办?”
“等。”陆就像沉声道,“等陛下召见。”
“等?”
“对。”陆就像点了点头,“在朝堂上,有时候,等待比行动更重要。”
他看着我,眼中充满了智慧。
“苏蝉静,你记住。这京城的泥潭,深着呢。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所以,我们要小心,再小心。”
“嗯。”我点了点头,“我听你的。”
陆就像笑了。
“乖。”
他转身离去。
“我去安排一下,让人给你送点吃的来。”
“好。”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心中充满了暖意。
虽然前路未卜,但只要有他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窗外,阳光正好。
但我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我和陆就像,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但我们不会退缩。
因为,我们是猎手。
而猎物,正在等着我们。
#### 第二节:深宫传召
三天后。
一道圣旨,打破了北镇抚司的平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锦衣卫千户陆就像,天牢录事苏蝉静,查办剥皮案有功,着即入宫觐见。钦此。”
传旨的太监,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
他是陛下的心腹,也是朝中最有权势的太监。
“臣(臣女)领旨。”
陆就像和我跪下接旨。
王德扶起我们,笑眯眯地说:“陆千户,苏姑娘,陛下在御书房等着你们呢。快随咱家走吧。”
我们跟着王德,坐上马车,向皇宫驶去。
马车上,陆就像有些紧张。
“苏蝉静。”
“嗯?”
“见到陛下,别乱说话。”他低声嘱咐,“陛下虽然年轻,但心思深沉。他不喜欢被人骗。”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我会小心的。”
“还有……”他顿了顿,“如果陛下问起天牢下面的事,你就说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那是禁忌。”陆就像沉声道,“陛下不想让人知道,天牢下面有东西。那是皇室的秘密。”
“可是……”
“没有可是。”陆就像打断我,“听我的,没错。”
“好。”我点了点头,“我听你的。”
马车停在皇宫的侧门。
我们跟着王德,穿过长长的甬道,向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里,檀香袅袅。
一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年轻男子,正坐在书桌前批阅奏章。
他就是当今圣上,朱由检。
“陛下,陆千户和苏姑娘到了。”王德躬身道。
“宣。”
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
我们走进御书房,跪下磕头。
“臣(臣女)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朱由检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
他长得很清秀,但眼神中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郁。
“陆就像,苏蝉静。”他看着我们,“你们就是破了剥皮案的人?”
“回陛下,是。”陆就像抱拳行礼。
“听说,你们去了天牢下面?”朱由检的目光锐利如刀。
“是。”陆就像点了点头,“臣奉命追查剥皮案,线索指向天牢下面的‘阵眼’。臣和苏蝉静一起下去,封印了那个‘画皮’怪物。”
“封印了?”朱由检皱眉,“怎么封印的?”
“用石片。”陆就像从怀里掏出那块石片,呈了上去,“这是从怪物手里抢回来的‘钥匙’。臣用它,堵住了井口。”
朱由检接过石片,仔细端详。
“这就是那个‘阵眼’的钥匙?”
“是。”陆就像点了点头,“那个怪物,叫‘画皮’。它想利用永宁公主的身体,打开‘黄泉之门’,召唤‘神’降临。幸好臣和苏蝉静及时赶到,阻止了它。”
“永宁……”朱由检听到女儿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她现在怎么样了?”
“公主……”陆就像低下头,“公主的皮,被怪物剥走了。臣……没能救回公主。”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朱由检看着手中的石片,久久不语。
许久,他叹了口气。
“陆就像,你做得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陆就像面前。
“朕知道,你为了这个案子,受了很多苦。”
“臣不敢居功。”陆就像抱拳行礼,“这是臣的职责。”
“职责……”朱由检苦笑一声,“这朝堂上,有多少人,还记得自己的职责?”
他看向苏蝉静。
“苏蝉静。”
“臣女在。”
“听说,你能通灵?”
朱由检的目光,像是要看穿我的灵魂。
“回陛下,是。”我低下头,“臣女自幼就能听见死人说话。”
“那你……”朱由检顿了顿,“有没有听见,永宁公主在说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朱由检。
他的眼中,充满了期待和痛苦。
“陛下,”我轻声说,“公主说,她不恨。她说,她只是……想回家。”
朱由检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两行清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回家……”他喃喃自语,“是啊,她想回家。”
“朕……对不起她。”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们。
“陆就像,苏蝉静。”
“臣(臣女)在。”
“朕赏你们黄金百两,锦缎十匹。”
“谢陛下隆恩。”
“但是,”朱由检话锋一转,“这件事,到此为止。”
“什么?”陆就像惊呼。
“朕说,到此为止。”朱由检冷冷地说,“天牢下面的事,不许再提。剥皮案,就说是江湖妖人所为。至于永宁公主……”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
“就说她……病逝了。”
“陛下!”陆就像跪下,“可是那个怪物……”
“没有怪物!”朱由检猛地转身,眼中充满了怒火,“这世上,没有神,也没有怪物。只有人心。”
“陆就像,你记住。你是锦衣卫,是朕的鹰犬。朕让你咬谁,你就咬谁。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臣……遵旨。”陆就像低下头,眼中充满了不甘。
“苏蝉静。”
“臣女在。”
“你也是。”朱由检看着我,“你的通灵之术,虽然有用,但也是祸根。以后,不许再用了。”
“陛下……”
“这是圣旨。”朱由检冷冷地说,“如果你敢违抗,朕就杀了你。”
“臣女……遵旨。”
“退下吧。”
朱由检挥了挥手。
我们退出御书房。
走在甬道上,陆就像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陛下明明知道真相,为什么要掩盖?”
“因为他怕。”我低声说。
“怕?”
“对。”我点了点头,“他怕那个‘神’。他怕朝堂动荡。他怕……失去他的皇位。”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陆就像,你记住。在朝堂上,真相,往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我沉声道,“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等那个‘神’,再次出现的机会。”
我看着头顶的蓝天,眼中充满了坚定。
“陛下可以掩盖真相,但怪物不会。”
“只要它还在,我们就不会停。”
“因为,我们是猎手。”
“而猎物,正在等着我们。”
陆就像看着我,突然笑了。
“好。”
他握住我的手。
“那就一起等。”
“等到天荒地老,也要把那个怪物,彻底铲除。”
阳光洒在我们的身上,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就像我们未来的路一样,虽然充满了未知,但却充满了希望。
因为,我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