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瑾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那抹暗红色的蟒袍像是一道未干的血迹，刺眼而阴森。
北镇抚司的大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窥探，却关不住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
“都散了吧。”陆就像挥退了围上来的锦衣卫兄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拖着我径直走向后院。
“陆就像，你弄疼我了。”我皱眉。
他没有松手，直到把我拽进那间位于地下、只有指挥使才能进入的绝密暗室，才猛地甩上门，落了锁。
“疼？”他松开手，转身看着我，眼底布满了血丝，“苏蝉静，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险？只要曹瑾再多问一句，我就得当场杀了他，然后带着你亡命天涯！”
“他不会问的。”我揉了揉发红的手腕，冷静地看着他，“他是东厂提督，在皇宫重地动武，那是谋逆。他在等我们露出破绽，等我们主动把石片交出来。”
“交？我宁愿把它吞下去！”陆就像从怀里掏出那个湿漉漉的布包，狠狠摔在桌上。
布包散开，那块刻着“嗔”字的黑色石片滚落出来，在烛火下泛着妖异的光。
“这东西是个祸害。”陆就像拔出绣春刀，刀尖指着石片，“赵无极为了封印一块死了，现在曹瑾为了这一块要把我们逼上绝路。苏蝉静，你说毁掉它，到底怎么毁？”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
“毁掉它，需要‘三昧真火’或者‘至阳之血’。我们都没有。”
“那怎么办？守着它等死？”
“不。”我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块石片。
指尖刚一接触，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钻入我的骨髓。
通灵触发。
这一次，不是低语，不是画面。
是一段记忆。
一段属于“画皮公主”的记忆。
我猛地闭上眼，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苏蝉静！”陆就像扶住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结局。”我睁开眼，瞳孔涣散，声音飘忽，“这块石片里，藏着永宁公主最后的一丝魂魄。她没死透……或者说，她被封印在石片里了。”
“什么？”陆就像震惊。
“曹瑾想要的不是石片，是公主的魂魄。”我咬着牙，忍受着脑海中那股撕裂般的剧痛，“他想用公主的魂魄炼制成‘傀儡’，控制朝堂。而那个怪物……它收集人皮，是为了给公主重塑肉身，让它的神降临。”
“所以，公主成了容器。”陆就像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那个怪物在染坊，不是为了逃跑，是为了‘回炉重造’。”
“对。”我点了点头，“染坊下面那个水池，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熔炉’。怪物想在那里完成最后的仪式。”
“既然仪式被打断了……”陆就像看着石片，“那公主的魂魄是不是就解脱了？”
“没有。”我摇了摇头，眼中涌出泪水，“仪式被打断，但‘容器’还在。公主的魂魄被困在石片里，正在被‘嗔’气侵蚀。如果不尽快把她救出来，她就会变成比那个怪物更可怕的恶鬼。”
“怎么救？”
“放回原处。”我抬起头，看着陆就像，“天牢下面那口井，是阵眼。只有把这块石片放回去，用‘天璇’石片的封印之力，才能把公主的魂魄超度。”
“可是赵无极已经把那口井封死了。”陆就像皱眉，“而且曹瑾在外面守着，我们怎么带着这东西回天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三长两短。
是锦衣卫的暗号。
“进来。”陆就像收起刀。
门开了，进来的是陆就像的心腹，小旗官赵铁。
“大人，”赵铁神色慌张，“宫里来人了。陛下……宣苏姑娘觐见。”
“陛下？”陆就像一愣，“这个时候？”
“是曹公公亲自带的人。”赵铁低声道，“说是……陛下在御花园发现了‘不祥之物’，需要苏姑娘去通灵查验。”
陆就像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祥之物？”
他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
我们都明白。
曹瑾这是图穷匕见了。
他在宫里设了局。
如果我不去，就是抗旨。
如果我去了，那就是羊入虎口。
“我去。”我沉声道。
“不行！”陆就像一把抓住我的肩膀，“那是鸿门宴！曹瑾要在宫里杀你，我连救你的机会都没有！”
“但我必须去。”我看着桌上的石片，“因为那个‘不祥之物’，很可能就是怪物留下的‘卵’。如果曹瑾在宫里把它孵化出来，整个皇宫都会变成炼狱。”
“而且……”我顿了顿，“这也是我们唯一能把石片带进皇宫，然后趁机送回天牢的机会。”
“你疯了？”陆就像盯着我，“你想在皇宫里打开封印？”
“不是打开封印。”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是‘偷梁换柱’。”
“曹瑾想要石片，我就给他一个假的。真的石片，我要趁乱送回天牢，超度公主。”
“那你呢？”
“我？”我凄然一笑，“如果计划失败，我就死在宫里。如果成功了……你就带我回家。”
陆就像死死地盯着我。
许久，他松开了手。
“好。”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塞进我手里。
“这是锦衣卫的‘飞鱼令’，拿着它，宫里的侍卫不敢拦你。”
“还有这个。”
他拿起桌上的石片，用一块黑布层层包裹，然后塞进我的袖袋里。
“苏蝉静，你给我听好了。”
他凑近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沙哑。
“别死。”
“要是你敢死在宫里，我就把曹瑾碎尸万段，然后把这把火烧了皇宫，下去陪你。”
“别吓唬我。”我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等我回来吃火锅。”
我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陆就像。”
“嗯？”
“如果我没回来……就把那块假的石片，扔进护城河。”
说完，我推门而出。
门外，阳光刺眼。
曹瑾正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笑眯眯地看着我。
“苏姑娘，让咱家久等了。”
“曹公公。”我走下台阶，神色平静，“走吧，别让陛下久等。”
曹瑾深深看了我一眼。
“苏姑娘果然爽快。请。”
我们坐上马车，向皇宫驶去。
马车里，曹瑾闭目养神。
我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京城依旧繁华，百姓依旧忙碌。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命运，就掌握在我袖子里那块小小的石片上。
“苏姑娘。”曹瑾突然开口，“你知道咱家为什么非要那块石片吗？”
我心头一跳。
“愿闻其详。”
“因为咱家想成仙。”曹瑾睁开眼，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咱家不想死，咱家想长生不老。而那石片里，藏着‘神’的秘密。”
“神？”我冷笑，“曹公公，你见过神吗？”
“没见过。”曹瑾笑了，“但咱家很快就会见到了。”
“在御花园。”
马车停在了御花园门口。
曹瑾下了车，伸出手：“苏姑娘，请吧。”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袖子里的石片。
“好。”
我把手放在他的掌心。
冰冷，滑腻。
像是一条毒蛇。
我们走进御花园。
花园里静悄悄的，没有鸟叫，没有风声。
只有那口原本用来养鱼的池塘，此刻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黑油。
而在池塘中央，立着一座假山。
假山上，挂着一张人皮。
一张极其精美、极其熟悉的……画皮。
那是永宁公主的脸。
但此刻，那张脸正在流血。
血泪流进池塘，池塘里的黑油开始沸腾。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池塘里传出。
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浮出水面。
它没有脸，只有一张巨大的、空白的画布。
【皮……我的皮……】
【还给我……】
曹瑾看着那个怪物，不仅没有害怕，反而狂笑起来。
“哈哈哈！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他转头看向我，眼中充满了贪婪。
“苏姑娘，快！把石片给它！让它完成仪式！”
“到时候，咱家就是神在人间的代言人！”
我看着那个怪物，又看了看曹瑾。
“曹瑾，你错了。”
“什么？”
“它不是神。”
我猛地抽出袖子里的石片，高高举起。
“它是地狱！”
“陆就像！”
我大喊一声。
“动手！”
话音刚落。
“嗖！嗖！嗖！”
无数支利箭从御花园的围墙上射来。
不是射向怪物，而是射向曹瑾身边的东厂番子。
“什么人？！”曹瑾大惊。
“锦衣卫，北镇抚司，陆就像！”
一声暴喝。
陆就像从假山上跃下，手中的绣春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劈向那个怪物。
“苏蝉静！扔石片！”
我毫不犹豫，将手中的石片狠狠扔向池塘。
“不——！”曹瑾尖叫，“那是咱家的长生药！”
他想要去抢，但被陆就像一刀逼退。
石片落入沸腾的池塘。
“轰！”
一声巨响。
黑色的油烟瞬间被金色的光芒冲散。
那个没有脸的怪物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叹息，身体开始崩解。
【谢谢……】
【终于……解脱了……】
一道白光冲天而起，直冲云霄。
那是永宁公主的魂魄。
她终于自由了。
而曹瑾，看着这一幕，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陆就像走到我身边，一把拉住我。
“走！”
“去哪？”
“天牢！”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趁现在宫里乱了，我们去把剩下的石片也毁了！”
“好！”
我们转身冲出御花园。
身后，曹瑾的惨叫声和怪物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
但我知道，这场噩梦，终于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