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瑾的笑声在凉亭里回荡,像是指甲划过瓷盘,尖锐而令人不适。
他并没有立刻让我离开,而是示意我看着他喂鱼。
“苏姑娘,你看。”
曹瑾捏起一条还在挣扎的小金鱼,那是刚才争食时落败的弱者。他手腕轻轻一抖,将小金鱼抛入池中。
“噗通。”
水面瞬间沸腾。
那些原本温顺游弋的红色大鱼,瞬间露出了獠牙。它们疯狂地撕咬着那条小金鱼,不过眨眼间,水面上只剩下一团化开的血雾,和几片飘零的鱼鳞。
“这就是朝堂。”曹瑾拍了拍手上的鱼食碎屑,眼神阴鸷,“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苏姑娘,你觉得自己是哪种鱼?”
我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镇魔司”令牌。玉佩温润,却烫得我心口发疼。
“我只是个天牢录事,连虾米都算不上。”我低声说。
“不,你是鱼饵。”曹瑾俯下身,那张白净无须的脸凑近我,带着一股浓烈的檀香味,“陆就像是那条想吃饵的大鱼,而咱家……是钓鱼的人。”
他直起身,挥了挥拂尘。
“去吧。别让陆千户等急了。记住,鱼线若是绷得太紧,可是会断的。”
我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凉亭。
每走一步,我都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像是一条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我的后背。
走出御花园的侧门,冷风扑面而来。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块玉佩塞进袖袋的最深处。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正式踏入了这片深不见底的泥潭。
回到北镇抚司时,天色已晚。
陆就像正站在院子里擦拭他的绣春刀。刀锋映着残阳,泛着冷冽的寒光。
“回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我走到他身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曹瑾只是问了些天牢的旧事。”
陆就像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的袖口。
“他给了你东西。”
这不是疑问句。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将手缩进袖子里。
“陆就像,我……”
“拿出来。”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我犹豫了片刻,缓缓掏出那块“镇魔司”的玉佩,放在他的掌心。
玉佩在夕阳下泛着柔和却诡异的光。
陆就像看着那块玉佩,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镇魔司……曹瑾真是下了血本。这块牌子,在二十年前,可是连二品大员都求不来的护身符。”
“他想让我盯着你。”我看着他的眼睛,决定不再隐瞒,“他想知道剩下的石片在哪里。”
陆就像的手指猛地收紧,玉佩发出“咯吱”的声响。
“那你答应了吗?”他问,声音低沉得可怕。
“我答应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就像猛地站起身,高大的阴影将我笼罩。
“苏蝉静,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通敌阉党,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那我能怎么办?!”我也提高了声音,眼眶发红,“陆就像,我们只是两个小小的锦衣卫和录事!对面是东厂,是曹瑾,是这整个腐朽的朝堂!我们拿什么跟他们斗?”
我指着那块玉佩。
“这块牌子,能保我不被东厂随意抓走,能让我有机会接触到更核心的秘密。我不答应,我们现在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陆就像死死地盯着我,胸膛剧烈起伏。
许久,他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松开手,玉佩掉落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以为我是为了让你去当奸细,才把你留在身边的吗?”他声音沙哑。
“我知道。”我低下头,泪水滑落,“你是为了保护我。但现在,我想保护我们。”
陆就像沉默了。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水。
“苏蝉静,你太聪明了。”他叹了口气,“聪明得让我害怕。”
他拿起桌上的玉佩,塞回我手里。
“拿着。”
“你……不怪我?”
“怪你有什么用?”陆就像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曹瑾以为他在利用你,殊不知,他也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机会?”
“对。”陆就像凑近我,压低声音,“曹瑾想要石片,我们就给他石片。不过……给他的,必须是‘假’的。”
“假的?”
“前朝镇魔司为了封印邪祟,曾仿制过几块石片,也就是所谓的‘影石’。它们有石片的气息,但没有石片的力量。”陆就像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你去告诉曹瑾,你在天牢的卷宗里发现了线索,指引他去找‘影石’。让他把精力耗费在那些没用的东西上。”
“那真的石片呢?”
“真的石片,必须毁了。”陆就像看向天牢的方向,眼神凝重,“但在毁掉之前,我们必须先解开一个谜团。”
“什么谜团?”
“赵无极死前,为什么要拼死守护那口井。”陆就像沉声道,“还有,曹瑾刚才说,他想毁了石片……这话,我信一半。”
“一半?”
“曹瑾这种人,绝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陆就像冷哼,“他说毁了石片是为了大明安稳,那是骗鬼的。他真正想要的,是利用石片里的力量,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比如?”
“比如……长生。”
我心头一震。
“你是说,他想用石片……炼制长生药?”
“谁知道呢。”陆就像耸耸肩,“太监的心思,比女人还难猜。不过,不管他想要什么,只要石片在我们手里,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
他握住我的手。
“苏蝉静,这场戏,我们要演全套。”
“好。”我点了点头,握紧手中的玉佩,“我是最好的演员。”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我按照陆就像的计划,时不时地向曹瑾“汇报”一些无关痛痒的情报。
曹瑾似乎很满意我的“投诚”,不仅没有再为难我,反而默许我在皇宫里自由出入。
这天下午,我再次来到御花园的凉亭。
曹瑾依旧在喂鱼。
“曹公公。”我恭敬地行了一礼,“我查到了。”
“哦?”曹瑾转过身,眼中精光一闪,“查到了什么?”
“天牢的卷宗里记载,前朝镇魔司曾在大内西苑的枯井里,藏过一块‘影石’。”我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那块石头,和真的石片一模一样。”
“西苑枯井?”曹瑾眯起眼睛,“你确定?”
“我有七成把握。”我点了点头,“但那里是禁地,我进不去。”
曹瑾笑了。
“好,好,好!苏姑娘果然尽心尽力。”
他挥了挥手。
“来人!备轿!咱家要去西苑看看!”
看着曹瑾急匆匆离去的背影,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西苑枯井里确实有东西。
不过不是石片,而是一窝剧毒的“尸蹩”。
那是陆就像昨晚特意放进去的“礼物”。
“苏姑娘。”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我猛地回头。
只见陆就像正站在不远处的假山后,手里拿着一壶酒,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演得不错。”他走过来,将酒壶递给我,“喝一口?”
“不喝。”我白了他一眼,“那是给死人喝的。”
“哈哈!”陆就像大笑,“说得好!那是给死人喝的!”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
“曹瑾去西苑,至少得折腾半天。趁现在,我们去天牢。”
“去天牢干嘛?”
“去见一个人。”陆就像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一个知道石片真正秘密的人。”
“谁?”
“沈廷玉的师父,那个疯疯癫癫的老画师——吴道子。”
“他还活着?”我惊讶道,“他不是被关进死牢了吗?”
“死了。”陆就像淡淡地说,“昨天夜里死的。但我用‘通灵’之术,把他的魂魄暂时留在了体内。不过,只能维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够了。”陆就像将酒壶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走!去会会这位前朝第一画师!”
天牢深处,阴冷潮湿。
吴道子的牢房里,只有一张破旧的草席,和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
他蓬头垢面,手里拿着一支秃了的狼毫笔,在墙上画着奇怪的符号。
“吴老。”陆就像走上前,低声道,“我是陆就像。”
吴道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
“陆千户……”他声音沙哑,“你来了。”
“吴老,我们需要你的帮助。”陆就像沉声道,“关于石片,你知道多少?”
吴道子笑了,笑得凄惨。
“石片……那是前朝国师用‘天外陨铁’炼制的。七块石片,对应北斗七星。它们不仅是钥匙,也是封印。”
“封印什么?”
“封印‘神’的肉身。”吴道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国师说,‘神’没有肉身,它需要借助人皮来降临人间。而石片,就是控制肉身的‘缰绳’。”
“缰绳?”
“对。”吴道子点了点头,“谁掌握了石片,谁就能控制‘神’。但……石片也有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它会吞噬持有者的灵魂。”吴道子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持有者会逐渐失去人性,变成‘神’的傀儡。”
我心头一震。
“曹瑾想要石片,就是为了控制‘神’?”
“不。”吴道子摇了摇头,“曹瑾那种人,太贪婪了。他想用石片炼制‘长生药’。但他不知道,石片里的‘神性’,会先把他变成怪物。”
“那……怎么毁掉石片?”陆就像问。
“毁不掉。”吴道子叹了口气,“它们是‘天外陨铁’,凡火无法熔化。唯一的办法,就是用‘神’的血来腐蚀。”
“神的血?”
“对。”吴道子指了指墙上的符号,“那是‘神’的图腾。只有在‘神’降临的那一刻,它的血才能毁掉石片。”
“那岂不是死循环?”陆就像皱眉,“我们要毁掉石片,就得先让‘神’降临?”
“是。”吴道子点了点头,“但……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找到‘神’的本体。”吴道子沉声道,“它的本体,就在天牢下面。那是前朝国师用‘镇魔大阵’封印的地方。只要毁了本体,石片就会失去力量。”
“天牢下面……”我喃喃自语,“我们之前去过,那里只有一口井。”
“井下面,还有东西。”吴道子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那是‘黄泉之门’。门的后面,就是‘神’的本体。”
“那我们怎么进去?”陆就像问。
“用石片。”吴道子说,“七块石片,就是七把钥匙。只有凑齐七块石片,才能打开‘黄泉之门’。”
“凑齐七块……”陆就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我们就凑齐七块,然后毁了它!”
就在这时,吴道子的身体突然颤抖起来。
“时间……到了……”
他的眼睛里,清明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浑浊和疯狂。
“快走……”他嘶吼道,“曹瑾……来了……”
“什么?”
陆就像脸色一变。
“快走!从密道走!”吴道子猛地推了我们一把,“别让他抓到你们!”
我们转身冲出牢房。
身后,传来吴道子疯狂的笑声。
“哈哈哈……神……要降临了……”
我们冲出天牢。
只见曹瑾正带着东厂番子,站在天牢门口,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苏姑娘,陆千户。”
“咱家等你们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