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
这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万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霉味和铁锈味。
陆就像手中的火折子忽明忽暗，勉强照亮了脚下的路。我们正站在那座孤零零的石桥上，桥下不是水，而是一片翻涌的黑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苍白的手臂在抓挠，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别往下看。”陆就像低声提醒，握着我的手紧了紧，“那是‘枉死城’的怨气，看久了，魂会被勾走。”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盯着前方那座高塔。
那座塔并非砖石所砌，而是由无数巨大的青铜构件堆叠而成，塔身布满了绿色的铜锈，像是一具腐烂了千年的巨人骨架。
“那就是囚笼？”我问。
“不。”陆就像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神’的躯壳。”
我们小心翼翼地走过石桥。
就在双脚落地的瞬间，周围的雾气突然散开了。
借着火折子的光，我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不是地狱，更像是一座被掩埋的皇陵。
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壁画。但那些壁画不是用颜料画的，而是用无数细小的、五颜六色的玉石镶嵌而成的。
“这是……”我走近墙壁，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玉石。
“这是哀牢古国的历史。”陆就像看着壁画，眼神复杂，“我在锦衣卫的密卷里看到过记载。前朝之前，这里曾是哀牢人的圣地。”
我凑近细看。
壁画上，描绘着一群赤脚的人，他们在云雾缭绕的山林中耕作，崇拜一只巨大的九头蛇。
但画面一转，灾难降临了。
身穿铁甲的汉军冲进了山林，焚烧村寨，砍伐神树。
最后一幅画，是一个身穿长袍的巫师，跪在地上，用一把青铜匕首剖开了自己的胸膛，鲜血流进了一口巨大的青铜鼎中。
“他在献祭。”我喃喃自语，“他在用血召唤‘神’，来对抗汉军。”
“不。”陆就像摇了摇头，“你看那个鼎。”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壁画的角落，那个青铜鼎里，并没有爬出什么九头蛇，而是飘出了一块黑色的石头。
那块石头，形状和我们手中的石片一模一样。
“那不是召唤。”陆就像沉声道，“那是封印。那个巫师发现‘神’是不可控的灾难，所以他用自己的血，将‘神’封印在了这块石头里，分成了七份，散落四方。”
“所以，‘神’根本不是什么怪物……”
“它是一块石头。”陆就像眼中闪过一丝悲哀，“或者说，是一种力量。一种能够吞噬人心欲望的力量。”
“嘻嘻……”
一阵诡异的笑声突然从塔底传来。
我们猛地转头。
只见那座青铜塔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它穿着一身破烂的宫装，脸上蒙着一块白纱。
“永宁……”我惊呼。
那个身影虽然佝偻，但那身形，分明就是死去的永宁公主。
“她没死？”陆就像拔刀护在我身前。
“死？”
那个身影揭开了面纱。
那张脸，确实是永宁公主的脸。但她的皮肤却是半透明的，里面流动的血液是黑色的。
“朕……没死……”
她开口了，声音却像是两个重叠在一起——一个是永宁娇嫩的嗓音，另一个却是苍老而沙哑的男声。
“曹瑾……那个老阉狗……骗了朕……”
我心头巨震。
“你是……陛下？！”
陆就像也愣住了：“陛下？你怎么会在这里？外面的那个……”
“外面的那个，是傀儡。”永宁（或者说被附身的永宁）惨笑一声，“真正的朕，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死在这里了。”
“三年前？”
“三年前，朕误食了曹瑾进献的‘长生丹’。”永宁看着自己的手，“那丹药里，掺了‘神’的粉末。朕的身体开始腐烂，为了活命，朕只能躲进这里，用这具‘画皮’苟延残喘。”
“所以，剥皮案……”我恍然大悟，“那些受害者，都是为了给陛下提供新鲜的‘皮’？”
“是曹瑾！”永宁突然变得歇斯底里，“是他！他说只要凑齐七块石片，就能打开‘黄泉之门’，释放出‘神’的本源，那样朕就能彻底复活，拥有不死之身！”
“疯子……”陆就像咬牙切齿，“他为了权势，竟然把皇帝变成了怪物。”
“帮帮朕……”永宁跪倒在地，黑色的泪水从眼眶中流出，“杀了曹瑾……毁了这里……朕不想再做怪物了……”
就在这时，永宁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颤抖。
她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
“不……它要出来了……”永宁惊恐地尖叫，“石片……你们带来了石片……门要开了……”
“快跑！”陆就像大喊，“她在被石片的力量控制！”
但已经晚了。
永宁猛地抬起头，她的脸皮裂开了，一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球，从她的天灵盖里钻了出来。
那是“神”的眼睛。
“找到了……钥匙……”
那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手中的石片。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们死死地按在地上。
“陆就像……”我艰难地喘息，“把石片……给它！”
“不行！它会彻底苏醒的！”
“给它！”我大喊，“只有让它完全苏醒，我们才能毁了它！吴道子说过，只有‘神’的血才能毁掉石片！”
陆就像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最终，他咬了咬牙。
“好！那就赌一把！”
他猛地站起身，顶着那股巨大的压力，将手中的“天璇”石片，狠狠地扔向了那只眼球。
“拿去！”
“噗嗤！”
石片刺入了那只眼球。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从青铜塔内传出。
整座塔开始剧烈摇晃，塔身上的青铜构件纷纷剥落，露出了里面鲜红的血肉。
原来，这座塔不是建筑，而是一具被青铜包裹的巨大肉身！
永宁的身体瞬间崩解，化作了一滩黑水。
而在那黑水之中，一个巨大的影子缓缓站了起来。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团由无数张人脸和肢体组成的肉块。它的每一寸皮肤上，都镶嵌着一块石片。
除了最后一块。
“还差一块……”
那个怪物发出了声音，那是千万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的轰鸣，“凑齐了……就能……飞升……”
它伸出一只巨大的触手，向我们抓来。
“苏蝉静！最后一块！”陆就像大喊，“用你的通灵之术，引爆它！”
“可是……”
“没有可是！它是欲望的集合体！只要你让它看到‘绝望’，它就会崩溃！”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通灵·摄魂！
我将所有的精神力，都集中在脑海中那个最痛苦的画面——天牢里那些冤魂的哭嚎，永宁公主绝望的眼神，还有陆就像满身伤痕的背影。
“看吧！”
我猛地睁开眼，眼中流下两行血泪。
“这就是你想要的‘神性’吗？这就是人类的欲望！”
我的意念化作一把无形的利刃，刺入了怪物的脑海。
怪物僵住了。
它看到了。
它看到了曹瑾的贪婪，看到了陛下的懦弱，看到了这世间所有的丑恶与绝望。
“不……太脏了……太脏了……”
怪物发出了痛苦的嘶吼。
它体内的石片开始剧烈震动，发出刺耳的蜂鸣声。
“就是现在！”陆就像拔刀冲了上去，“苏蝉静，动手！”
我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石片——那是我们在天牢找到的“天权”。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它刺向怪物胸口那颗跳动的心脏。
“给我……碎！”
“轰！”
七块石片同时引爆。
一股金色的光芒，瞬间吞没了整个地下世界。
怪物的身体在金光中迅速消融，化作无数黑色的灰烬。
“啊——！”
那是曹瑾的惨叫声。
虽然他人不在这里，但他与“神”有着某种精神上的链接。石片的毁灭，让他遭到了严重的反噬。
金光散去。
地下溶洞恢复了死寂。
那座青铜塔倒塌了，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我和陆就像瘫坐在地上，浑身无力。
“结束了……”我虚弱地说。
“不。”陆就像看着头顶的岩层，“曹瑾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这噩梦就不会结束。”
他挣扎着站起来，伸手拉我。
“走，我们上去。”
“上去之后呢？”
“上去之后……”陆就像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就是清算的时候了。”
#### 第四节：重返人间
我们顺着来时的路，爬出了下水道。
当我们从染坊的井口爬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京城依旧喧嚣，百姓们依旧在叫卖着早点，没有人知道，就在昨晚，他们离地狱只有一步之遥。
“陆千户！苏姑娘！”
赵铁带着几个锦衣卫兄弟，正守在染坊门口。
“你们没事吧？”赵铁看到我们满身是血的样子，吓了一跳。
“没事。”陆就像摆了摆手，“曹瑾呢？”
“他……”赵铁脸色古怪，“他昨晚在西苑枯井受了重伤，被陛下宣进宫去了。”
“进宫？”陆就像冷笑，“看来，他还没死透。”
“走吧。”陆就像看向我，“我们也进宫。”
“去干嘛？”
“去送曹公公最后一程。”
陆就像整理了一下破烂的飞鱼服，眼中闪烁着寒光。
“这朝堂的暗流，也该平息了。”
我看着初升的太阳，心中却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
我知道，陆就像说得对。
怪物虽然死了，但人心里的怪物，才刚刚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