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并非来自井底深处，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只湿冷的手，同时抚摸着我的耳膜。
“苏……蝉……静……”
声音重叠交错，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却都带着一种诡异的、非人的韵律。
溶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火把的光焰都停止了摇曳，只剩下井口那缕黑雾，如同活物般扭动着，缓缓升腾。
曹瑾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番子们后退。
“看来，‘老母’也等不及了。”他眯起眼睛，盯着那口井，“苏姑娘，你放了它出来，现在，它饿了。”
“是你逼我的。”我紧握着石片，指节泛白，“你想拿它去害人，我绝不会让你得逞。”
“害人？”曹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世间，谁不是在害人？你为了救陆就像，不惜放走‘无生老母’的化身，难道就不是害人？你可知，一旦它脱困，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明，都会沦为它的血肉磨盘？”
他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刺入我的心脏。
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但我也知道，陆就像不能死。
“我不会让它脱困的。”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毁了它。”
“毁了它？”曹瑾冷笑，“你拿什么毁？就凭你手里那块假的‘影石’？还是你那几笔可笑的符咒？”
我心中一惊。
他怎么知道石片是假的？
“别装了。”曹瑾拂了拂尘，“从你第一次把石片交给咱家，咱家就知道那是假的。陆就像那小子，以为能骗过咱家？哼，他太天真了。”
他一步步向我逼近。
“苏蝉静，你和他，都是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是吗？”我深吸一口气，将计就计，“既然你知道是假的，那你为什么还要追到这里来？”
“因为……”曹瑾停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你知道真的在哪里。”
就在这时，井口的黑雾猛地膨胀，化作一个巨大的、没有五官的人形。它比之前的“影子”更加凝实，更加恐怖。
“饿……”
它发出一声低吼，猛地向我扑来。
“小心！”曹瑾大喝一声，手中的拂尘甩出，无数根金丝如利箭般射向怪物。
“噗嗤！噗嗤！”
金丝刺入怪物的身体，却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怪物无视了曹瑾，径直冲向我。
它的目标，是我手中的石片，更是我这个人。
“通灵·镇！”
我再次画下符咒，将所有的精神力都注入其中。
金光乍现，暂时挡住了怪物的去路。
但我知道，这坚持不了多久。
“曹瑾！”我大喊，“帮我！”
“帮你？”曹瑾冷笑，“凭什么？”
“凭这个！”我从怀里掏出那张从沈廷玉牢房里拓下来的地图，“第四块石片，就在这张地图的终点！”
曹瑾的目光瞬间被地图吸引。
“你……”
“我帮你找到第四块石片！”我趁热打铁，“你帮我拖住这个怪物！”
曹瑾犹豫了片刻。
“好！”他咬牙答应，“但你要是敢骗咱家，咱家就把你碎尸万段！”
“成交！”
我将地图扔给他，然后转身，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怪物身上。
“来吧！”
我举起石片，迎向那团黑雾。
怪物与我撞在一起。
没有实体的碰撞，只有精神的撕裂。
一瞬间，我看到了无数画面。
我看到了沈廷玉在牢房里画下地图时的绝望，看到了赵无极在井边封印时的决绝，看到了曹瑾在暗夜里炼制丹药时的疯狂。
我还看到了……我自己。
一个穿着天牢狱卒服饰的我，正跪在井边，将一块石片放入凹槽。
“不……”我喃喃自语，“这不是真的……”
“这是真的。”怪物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你是我的影子，我也是你的影子。我们本是一体。”
“不可能！”我怒吼，“我是苏蝉静，我是人！”
“人？”怪物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你通灵，你画符，你与死人打交道，你早已不是纯粹的人。你和我一样，都是被这个世界遗弃的怪物。”
“闭嘴！”
我猛地爆发出一股精神力，将它暂时逼退。
“苏蝉静！”曹瑾在远处大喊，“地图的终点，是‘镇魂台’！快！”
我回头看了一眼。
曹瑾正带着几个番子，沿着溶洞的边缘，向一个隐蔽的通道跑去。
“镇魂台……”我喃喃自语。
那是天牢最深处，也是传说中封印“无生老母”本体的地方。
“你想去镇魂台？”怪物挡在我面前，“你休想。”
它再次向我扑来。
这一次，它的速度更快，力量更强。
我节节败退，手中的石片光芒越来越弱。
“苏蝉静！”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通道口传来。
“陆就像？！”我惊喜地回头。
只见陆就像正扶着墙壁，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他胸口的伤还在渗血，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快走！”他拔出绣春刀，刀锋直指怪物，“我来拖住它！”
“不行！你的伤……”
“别废话！”他怒吼一声，冲了上去。
“铛！”
绣春刀砍在怪物的身上，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怪物被震退了几步，但陆就像也被反震得吐血。
“陆就像！”我哭喊着冲过去，扶住他。
“我没事。”他擦去嘴角的血迹，对我笑了笑，“快走。去镇魂台。毁了它。”
“可是你……”
“相信我。”他看着我，眼中充满了温柔，“我会没事的。”
他转身，再次冲向怪物。
“来啊！你这丑东西！”
我看着他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
“好。”
我咬了咬牙，转身向通道跑去。
“陆就像，你一定要等我。”
通道狭窄而幽深，墙壁上挂满了人骨，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味道。
我拼命地跑，耳边回荡着陆就像的怒吼和怪物的咆哮。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
我冲出通道，来到一个巨大的地下平台。
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古老的石台，上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
那就是“镇魂台”。
而在石台的顶端，放着一块散发着幽光的石片。
第四块石片！
我冲上石台，伸手去拿石片。
就在我的手指触碰到石片的瞬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我的脑海。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前朝的国师，将“无生老母”的本体封印在这座镇魂台下。
我看到了赵无极，为了保护封印，将自己的生命献祭给了石片。
我还看到了……曹瑾。
他站在石台的另一侧，手里拿着那张地图，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苏姑娘，你果然没让咱家失望。”
“曹瑾？！”我惊恐地看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咱家早就知道镇魂台的位置。”曹瑾冷笑，“只是缺少一块钥匙。而你，就是最好的钥匙。”
他挥了挥手。
几个东厂番子从阴影中走出，将我团团围住。
“把石片交出来。”曹瑾伸出手，“咱家可以饶你不死。”
“休想！”我握紧石片，“你休想得到它！”
“敬酒不吃吃罚酒。”曹瑾脸色一沉，“给我上！”
番子们向我扑来。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传来。
“轰！”
整个镇魂台开始剧烈震动。
“怎么回事？！”曹瑾大惊失色。
只见石台下的地面裂开，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升起。
那是“无生老母”的本体。
一个由无数张人脸和肢体组成的肉块，它的每一寸皮肤上，都镶嵌着一块石片。
除了最后一块。
“找到了……”
它发出了声音，那是千万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的轰鸣。
“钥匙……凑齐了……”
它伸出一只巨大的触手，向曹瑾抓去。
“不……不要……”曹瑾惊恐地后退，“咱家是你的信徒……”
“信徒……”怪物冷笑，“只是食物。”
“噗嗤！”
触手刺穿了曹瑾的胸膛。
“啊——！”
曹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迅速干瘪下去。
“不……”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地图，眼中充满了不甘。
“咱家……不甘心……”
他的身体化作了一滩黑水，被怪物吸收。
“苏……蝉……静……”
怪物转过头，看着我。
“最后一块……”
它向我伸出手。
我握紧手中的石片，看着那个恐怖的怪物。
“陆就像……”
我低声呢喃。
“对不起……”
我将石片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心脏。
“通灵·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