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的北海，正是海风浩荡、百业待兴的时候。作为地方上较早一批国企联营企业，华海集团在那几年里，几乎是踩着开放的节拍，多条战线同时往前推进。外界有时只看见我们某一件事的动静，很少有人清楚，那些年我们手上同时攥着好几个分量不轻的大项目，每一件都要投入大量心力，每一件都还处在“跑动”的阶段，没有一件是板上钉钉、能够松一口气的。

如果要把当时重点推进的几件大事排一排，南洋航空公司的筹备、广西华海足球俱乐部的运营、还有眼前这个保税仓储项目，可以说是三足鼎立，齐头并进 。三条战线，目标各不相同：航空，是想打通西南出海、面向南洋的空中通道；足球，是我一直琢磨的“足球经济学”实践，用体育名片擦亮北海、广西的对外窗口；而保税仓储，则是要在对外贸易的链条上，为华海，也为这座城市，抢占一个实实在在的物流节点。三个方向，一样的耗神，一样充满不确定性。我们的团队常常是上午还在跟民航系统的同志沟通航空项目的细节，下午就要赴足协、体育部门开会商议球队建设，转天一早，又扎进海关、经贸委的协调当中，为保税仓的落地奔走。很多个傍晚，办公室的灯都亮到很晚，桌上摊着三套完全不同的材料，大家笑称，一个集团，三台大戏，人人都是多线作战。

谁也没有料到，在这几个都还在“爬坡”的项目里，反倒是保税仓储，先传来了意外的好消息。

那时候，国家层面关于批准北海设立保税区的正式文件还没有下达，整个城市都还处在积极争取、前期筹备的阶段 。全市上下都在期待这块含金量很高的开放平台，但谁都清楚，这样重大的审批，流程长、环节多，需要耐心。我们原本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建设企业自用保税仓库的方案逐级上报，并没有奢望能够抢先一步。可经过多轮汇报、反复沟通，主管部门综合考量华海作为地方骨干联营企业的基础条件，还有北海外向型经济发展的现实需求，给出了一个让人振奋的答复：同意华海集团先行启动保税仓储项目的建设工作。

比批复本身更让人惊喜、也更能体现当时政策魄力的，是一个破例的安排：海关方面同意，在华海集团的厂区内，设立一个仓储货物管理办公室，直接派驻两到三名工作人员，常驻我们这里办公。

在今天回头看，这件事在当时，真称得上是天大的利好。

在此之前，我们做边贸、搞进出口业务，打交道最多的是市、自治区的边贸管理办公室。一条无形的“纱窗”，隔在了企业和海关监管一线之间。有业务需要对接，往往要专门跑到海关的办公地点，手续层层流转；行业里不少人都有这样的体会：很多事情，不是政策本身卡人，而是彼此缺少常态化、面对面沟通的渠道。那时候社会风气还在逐步规范，不少跑业务的人，都流传着“提着礼物上门求人办事”的说法。我们自己也体会过其中的周折——不是抱怨制度，而是客观地感受到，信息隔着一层，沟通成本就实实在在地摆在那里。

如今，海关的同志直接把一个小小的办事点，设在了我们的仓库园区里面。不是临时驻点，也不是偶尔过来巡查，而是有固定的办公席位，日常就在这里处理保税仓库的相关监管事务。一道“纱窗”，就这样被实实在在地掀开了。我们不用再凡事都要专程进城、辗转联络；有疑问、有方案、有流程上的细节，随时可以坐下来，面对面交换意见。很多从前要跑好几趟、沟通许久的事情，常常就是开诚布公聊透，一起吃两顿工作便饭，把情况讲清楚，思路理顺，难题也就迎刃而解。

我始终认为，这不单是给了华海一家企业便利，更体现了那个年代，地方政府和监管部门支持沿海开放、愿意在可控范围内大胆探索的魄力。我们是国企联营的主体，肩上有责任把这份信任用好，守住规矩，不辜负这份难得的政策窗口。

拿到启动许可之后，集团很快敲定了建设方案：新建两座标准化的保税仓库，每一座建筑面积5000平方米，合计一万平方米；项目总投资1000万元。在九十年代初，一千万的固定资产投入，对我们而言，是一笔需要仔细掂量、周密调度的资金。从选址、征地平整，到图纸设计、土建施工、安防设施、消防系统，再到专门适配保税监管要求的隔离围墙、卡口、台账用房，每一步都要精打细算，同时严格按照海关对保税仓储的硬件标准来落地。

那段日子，我只要有空，就往工地跑。看着地基一点点成型，钢架立起来，屋顶铺好，两道长长的仓库轮廓，在北部湾的阳光下慢慢清晰。一万平米的封闭仓储空间，在当时的北海民间外贸圈子里，已经算得上很有规模。不少同行听说消息，都专程过来参观，好奇这个“企业里面的海关监管点”，究竟能闯出什么样的路子。

硬件还在建设，我们的脑力工作已经提前全面铺开。

最核心的课题只有一个：有了这个具备保税功能、有海关现场监管的仓库，我们到底要怎么管好货物，怎么用好政策空间，把它做成一条可持续、合规经营的财路？

我们组织了集团贸易、财务、储运几个部门的骨干，拉上法律顾问，一遍又一遍地学习当时国家关于保税仓库、“两头在外”加工贸易的管理规则 。大的原则是清晰的：在海关划定的监管区域之内，存入仓库的保税货物，只要不走出这个封闭范围，就暂不征收进口环节的税款；货物如果从境外直接进仓，符合条件就可以享受保税待遇；一旦货物要离开监管库区，进入北海的国内流通环节，就要按规定办理征税手续；货物如果复运出境，则按照加工贸易和保税制度的相关规定核销。所有操作，都必须接受驻场货管办公室的全程监管，每一批货的进出、台账、流向，都要做到有据可查。政策给了探索的空间，但红线同样明确，容不得半点侥幸。

在吃透框架之后，我们开始发散思路，设计一套又一套业务设想，反复论证可行性。

在众多方向当中，进口汽车相关的加工配套，是当时我们重点推演的一条路径。

那个年代，国内汽车市场刚刚开始活跃，整车进口的门槛很高，关税负担也很重。我们当时设想：能不能利用保税仓的条件，从境外进口汽车零部件、车壳、发动机等关键总成，在海关监管允许的加工工序范围之内，在保税区域内完成一定程度的组装配套，通过达到规定的加工增值量，争取相应的关税优惠，再把加工后的车辆按政策办理手续投入市场。

必须在这里说明：这只是我们当年基于“两头在外”加工贸易思路，做的商业构想和方案推演，所有设想的前提，都是一切方案必须报送驻场货管办公室和上级海关逐一审核，只有得到正式认可，才能够付诸实施。我们很清楚，保税制度下的加工，不是企业自己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每一道工序、每一种货物的流向，都要在监管的笼子里运行。在那个开放探索的时期，许多沿海企业都在研究类似的加工路径，大家都在学习，都在摸着石头过河。对我们来说，能够有机会近距离和监管部门一起研究方案，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学习。

每当我回头去琢磨这些构想，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地翻出更早几年，我们做海上边贸时的旧画面。

那是八十年代末，还没有这样规范的保税通道。为了接一批从越南方向过来的海上货物，我们的业务员要背着笨重的步话机，乘着小船，在北部湾起伏不定的浪涛上，到约定的海面去和供货船只接驳；交接完毕，还要在海警支队的押运护送之下，把货运回码头；上岸之后，再到边贸管理办公室申报，按规定上交管理费，走完一整套繁琐流程。风里来浪里去，风险不小，环节多，效率低。

如今，有了这一万平米的保税仓库，有了海关设在园区里的货管办公室，从前那种靠海上零星接驳、多环节辗转的旧模式，终于有机会被一条更加规范、更加稳定的新通道所替代。货物可以通过正规口岸进仓，在监管体系内完成存储、待办后续手续；我们不用再把大量精力消耗在海上“碰运气”式的接货上，转而把重心放在计划、仓储管理、方案设计、流程对接这些更有长期价值的事情上。这种变化，不只是少受一点海上颠簸之苦，更是北海外向型经济，从早期边贸的草莽阶段，向着制度化、规范化贸易升级的一个小小缩影。

当然，机遇摆在眼前，挑战也同样沉重。

首先是资金压力。一千万的仓库建设投入，只是第一步。仓库建成之后，要维持符合海关要求的封闭监管环境、配备专职的仓储管理、报关、台账记录、安保队伍，还要预留一部分流动资金，用于前期业务的周转。作为国企联营企业，我们不能只算“赚快钱”的小账，还要算长远的账、合规的账、企业可持续经营的账。集团内部也有不同声音：有人担心投入这么大，万一后续业务达不到预期，仓库会不会变成闲置资产；也有人提醒，政策探索存在不确定性，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两个构想上。

我的想法很明确：可以谨慎，但不能因为有风险，就不敢抓住时代给的窗口。

我反复跟班子里的同事讲，这个保税仓，不单单是几栋房子。它是华海在对外贸易领域的一块“试验田”。就算我们设想中的汽车配套加工这条路，最后因为政策细化、市场变化，没能完全按照最初的蓝图落地；只要能把标准化保税仓储的运营能力做起来，能够为本地和周边的外向型商家提供合规的仓储中转服务，这块资产就有它存在的价值。开放，本身就允许试错，但试错必须守牢合规的底线。

其次，是人才和管理的考验。

保税货物的管理，和普通仓库完全不是一回事。每一张入库单、出库单，每一次货物移位，每一份加工、转存、核销的记录，都要经得起海关的核查。从前我们管普通物资，只要账实大体相符就行；现在这套体系，要求近乎“颗粒度”级别的精细。为此，我们专门从各部门抽调人员，组建了保税仓储管理小组，安排骨干去参加经贸、海关系统组织的业务培训，一遍一遍模拟台账流程，提前把制度框架搭起来。我常常在会上跟大家强调一句话：人家愿意把监管点设在我们这里，这份信任比业务利润更加金贵；一旦管理上出了漏洞，损害的不只是华海一家，也辜负了地方政府和监管部门的支持。

第三，还要处理好多线作战的平衡。

别忘了，就在我们一头扎进保税仓项目的同时，南洋航空、华海足球俱乐部这两件大事，还在并行推进。时间、人手、资金，都是有限的资源。航空项目，要跟各级民航管理部门反复论证航线、机型、运营主体；足球俱乐部，要操心球队的训练、主场安排、市场开发，实践我一直思考的“足球经济学”理念。有时候，几件事情的关键节点还会撞在一起。我们只能靠周密的调度，把集团的力量合理分配，既不让保税仓因为别的项目分心，也不能让另外两条战线被冷落。那段时光，忙是真忙，心里却很充实；一种“赶上时代浪潮，有机会多做几件实事”的使命感，一直在推着我们往前走。

我至今还记得，两座仓库主体工程封顶的那一天。工地上简单地搞了一个仪式，没有大张旗鼓，只有集团中层、施工单位和几位受邀前来的海关、经贸委的同志。站在高高的仓库檐下，向西可以望见远处海面淡淡的波光。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有人感慨，说北海这些年，眼看着从一个安静的海滨小城，一天天热闹起来。我心里也在想：很多事情，不是谁事先就能够保证一定成功；可贵的是，在那个年代，只要方向符合开放的大趋势，只要愿意守规矩、肯实干，就能够争取到试一试的机会。

回望这段往事，我从来不会把保税仓的阶段性落地，渲染成什么“独一份的奇迹”。它是时代大环境、地方开放的热情、监管部门实事求是的态度，再加上华海团队一点点奔走争取，共同促成的结果。作为一家地方国企联营企业，我们只是有幸站在了这个历史片段当中，做了自己分内的探索。

很多当年的商业构想，终究要受后来政策调整、市场演变的影响，有些开花结果，有些停留在方案纸面上；这就是改革探索的常态。但那一万平方米保税仓库的建设，那个曾经设在我们园区里、几位海关同志和我们一起面对面研究业务的货管办公室，实实在在地在华海岁月里，刻下了一道深刻的印记。它见证了北海从早期边贸走向规范外贸的一段路程，也记录下我们那一代人，在多条赛道上，一边奔跑、一边思考、一边寻找前路的热忱。

南洋航空还在向前求索，足球场上的呐喊声还在回响；而保税仓，已经在北部湾的滩涂上，稳稳地迈出了它的第一步。前路依然漫长，故事，还远远没有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