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狩之后的半个月,朝堂上的气氛变了不少。
以前开朝会的时候,萧逸站在皇子队列末尾,身边没人跟他说话,偶尔有人目光扫过来,也是带着嘲弄或漠视。
现在不一样了。
那些目光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变了,嘲弄少了,漠视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像是面对一件忽然看不透的东西,不知道该靠近还是该远离。
有几个平时跟萧逸从无往来的官员,朝会散场之后故意放慢脚步,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拱了拱手,叫一声“八殿下”,语气客气得过分。
萧逸每次都笑着还礼,不多说,不多留,几步走开。
大皇子萧恒最近和萧逸碰面的次数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以前朝会上碰了面,大皇子最多点个头,现在偶尔会在散朝之后走过来,站在萧逸旁边说两句闲话,问问他府里种了什么菜,身子养得怎么样。
话不多,但每一次都恰到好处,不热络,不疏远,刚好让人看见又不会让人觉得刻意。
三皇子萧烈没有主动找过萧逸,但在一次朝会结束之后,他从萧逸身边经过,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偏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大步走了。
七皇子萧珩最近在城里办的粥棚药局出了点问题,有几处粥棚被人举报说粮食以次充好,药局的药材也被人查出一批发霉的陈货,虽然没有牵连到他本人,但名声受了影响,最近上朝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二皇子萧瑾还是老样子,每次朝会上都站得端端正正,脸上挂着笑,对谁都客气,但萧逸注意到,萧瑾最近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俯视的、漫不经心的打量,而是一种带着警惕的审视,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个原本以为无害的对手。
这天散朝之后,萧逸照常往宫门外走。
走到宫道拐角的时候,后面有人叫了一声。
“八弟。”
萧逸停下脚步,回头。
三皇子萧烈从后面大步走过来,穿着玄色武服,腰挎长刀,步子迈得很大,几步就赶上了他。
他站在萧逸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开口了,语气很直,没有绕弯子。
“围场那天,你到底用了什么功夫。”
萧逸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三弟,我说过了,碰巧。”
萧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息。
“我不信。”
“信不信随你,反正我确实不会什么功夫,那天就是运气好。”
萧烈沉默了几秒,忽然伸出手。
萧逸没有躲。
萧烈的手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也不轻,带着一种试探的意思。
手掌落下去的那一瞬间,萧逸的身体顺着那股力道微微侧了侧,把力量从肩头卸到了脚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拍得晃了一下,但站得稳稳的。
萧烈的手停在他肩膀上,掌心里的力道像是打进了一团棉花里,软绵绵的,没有着落。
他收回手,看着萧逸,目光比刚才深了一些。
“八弟,你这人,我看不透。”
萧逸笑了一下。
“看不透就别看了,我就是个种菜的。”
萧烈没有再接话,转身大步走了。
萧逸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收回目光,继续往宫门外走。
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
小春子在外面问了一句。
“殿下,三皇子刚才是不是又试探您了。”
“嗯。”
“您没事吧。”
“没事,走吧,回府。”
马车动了起来,轮子碾过宫门外的石板路。
萧逸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三皇子萧烈这个人,性子直,想什么说什么,看不起谁就当面嘲讽,看得起谁就当面结交。
他今天拍那一下肩膀,是在试探,也是在确认。
确认了之后,他没有像秦苍那样沉默离开,而是直接说了一句“我看不透你”。
这说明萧烈开始把他当回事了。
从看不起到看不透,中间隔着一个围场和三头黑熊。
他把这件事放在一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窗外。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深秋的阳光落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暖金色。
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回到府里,萧逸刚进前院,就看见库房门口堆着一堆东西。
绸缎百匹,美玉一方,黄金百两,都用红绸盖着,整整齐齐地码在库房外面的廊下。
小春子跑过去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
“殿下,陛下赏的东西都送来了,绸缎是上好的云锦,美玉是和田羊脂玉,黄金足有百两,宗人府那边还派人来问要不要摆出来,说要记档。”
“记档就记档,东西收进库房,不用摆。”
“殿下,这些东西值不少银子。”
“放着吧,以后再说。”
萧逸绕过那堆赏赐,径直往后院走。
推开月亮门,灵田里的灵蔬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灵果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灵泉的水面泛着微光,清甜的气息弥漫了整个院子。
他蹲在菜畦旁边,拔了一根草。
小春子跟过来,站在旁边。
“殿下,外面的人都在议论您,说您深藏不露,说您早晚要出头,您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萧逸把草扔到一边,又拔了一根。
“做什么。”
“做点什么事,让那些人知道您不是好惹的,或者拉拢几个官员,或者做几件露脸的事,把声望再往上提一提。”
萧逸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院子里那片灵田。
“小春子,你说那些人为什么议论我。”
“因为您在围场里打飞了三头熊。”
“对,因为那一掌,可那一掌我是怎么打的,我跟所有人说的是碰巧,他们信不信无所谓,只要他们找不到实据,就只能猜,猜来猜去,越猜越玄,最后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什么了。”
他走到灵泉旁边,蹲下来洗了洗手。
“他们议论我,是因为看不透我,如果我这时候出去做几件露脸的事,见几个官员,拉几个盟友,他们立刻就能看懂我了,懂了就不怕了,不怕就会来对付我。”
小春子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
“对,什么都不做,让他们猜去,猜得越久,他们越不敢动。”
当天晚上,沈万鎏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从后巷绕到后院墙外,让小春子悄悄开了月亮门旁边的角门,一个人闪了进来。
萧逸正在石桌旁边喝灵蔬汤,见他进来,放下碗。
“怎么这个时候来。”
沈万鎏坐到他对面,压着声音。
“殿下,北边出事了。”
“什么北边。”
“边关,我商队从北边回来的伙计今天刚到,说蛮族最近动作不太对,往年冬天之前都会消停一阵,今年入秋之后反而变本加厉,连着抢了三个边镇,守边将领报上去了,但朝中还没动静。”
萧逸的手指在石桌上叩了一下。
“蛮族抢边镇,往年也有。”
“往年是抢粮,今年不只是抢粮,那个伙计说,蛮族的人抢完镇子之后没有退回去,而是在边境线附近扎了营,像是在等什么。”
萧逸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边关蛮族异动,南方旱灾未平,京城瘴气未消。
三件事摆在一起,看似各自独立,但他总觉得有一条线把它们串在一起。
“你让商队继续盯着,蛮族那边有任何变化立刻报我。”
“明白。”
沈万鎏站起来要走,萧逸叫住他。
“等一下,那个韩管事跟班的,还在你手里。”
“在,关在城外庄子里,一直有人看着。”
“看好了,别让二皇子的人找到,也别让他死了。”
“殿下放心。”
沈万鎏从角门溜出去,后巷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萧逸坐在石桌旁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往后院走。
深秋的夜风从围墙外面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他站在灵田边上,看着南边的天空。
那片暗色的雾气还在远处堆积,比前几天又浓了一些。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
北边是边关,蛮族在扎营。
他收回目光,蹲下来,把最后一棵杂草拔掉。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卧房走去。
明天初一,第六次十连抽。
他推开卧房的门,走了进去。
夜色很沉,院子里只剩下灵田里灵蔬在风里轻轻晃动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