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拔到一半，楚寻的手指碰到了硬的东西。
不是石头。石头是凉的，这个是温的——被土焐了三年，又被草根缠了三年，摸上去竟带着一点地底的暖。他扒开最后一层土，看见一只陶罐。不大，罐口用泥封着，泥上印着一个指痕，拇指的，纹路清晰。
楚寻把陶罐捧出来。罐身粗糙，是师父的手艺——他从前在古堡后山烧过几窑陶，烧出来的东西都这样，歪歪扭扭，但结实。罐口封泥上的指痕，是师父右手拇指的。楚寻认得，师父握笔时那个指头会往外撇，印在纸上、泥上，都是那个角度。
他没有立刻打开。把陶罐搁在土堆旁，继续拔草。草拔干净了，露出底下的土。土是夯过的，拍得平整，边角还用碎石垒了一圈矮沿，像个小小的院子。师父自己修的坟。他给自己修了一座坟，然后躺了进去。
楚寻在坟前坐了很久。天彻底黑了，河面的白也沉了下去。废寨里没有灯，母亲坐的那面墙根也暗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坐在那里，没有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
他把陶罐捧到母亲面前，蹲下。
“他留的。”
母亲睁开眼，看了看陶罐，又看了看他。伸手摸了摸罐口的封泥，指腹在那个拇指印上停了一瞬。
“你打开。”她说。
楚寻抠开封泥。泥块很脆，一抠就碎了，簌簌落在膝盖上。罐口打开，里面塞着一卷布。他抽出来，展开。
是那块藏青布的另一半。
布上绣满了字，密密麻麻，针脚比布片上的“莎”字更细，更密。楚寻凑着最后一点天光辨认。是师父的字——绣出来的字。他从不知道师父会绣字。
第一行：“吾徒楚寻，见字如面。”
楚寻喉咙紧了一下。往下看。
“你娘在南边，我替你找到了。她很好，就是不肯跟我回去。她说霜狼族的事，她不掺和了。我说莎莉在你那儿，她说她知道。她说你师父养了五年的那个丫头，她听说过。”
“我走的时候，莎莉五岁。她娘把她裹在一块布里，搁在古堡门口。布里绣了个‘莎’字。我抱她进去的时候，她哭了一路，到灶台边就不哭了。你师娘给她熬了一碗米汤，她喝完就睡了。那碗米汤的方子，你师娘写在一块布上，和那块裹她的布缝在一起。后来你师娘走了，我把两块布拆开，一块放匣里，一块留在我身上。”
楚寻停下来。他想起木匣里那块布片，绣着“莎”字，笔画磨得模糊。原来那块布，是裹莎莉的襁褓。
他继续往下看。
“莎莉是纯血霜狼，她娘是族里的祭司。她爹不是狼。族里容不下她，她娘把她送出来，自己回了族里，再没出来过。我养她五年，族里来人要接她回去。我没让。打了一架，我输了。他们说，要么莎莉回去，要么我走。莎莉那时候六岁，站在门口，没哭。我就走了。”
“我走之前，在你那本书里写了一页。写到一半，莎莉看见了。她看完，把后半截撕了。她说，爹，你别写。写了，楚寻就知道了。知道了，他就得选。她说她不想让他选。”
楚寻的手抖了一下。布上的字密，绣得紧，每一针都勒进布纹里。他想起莎莉说的那句——“是我撕的。”“为什么？”“因为上面写的，不止是他的事。”
原来撕掉的那半截，写的是楚寻。
“我后来想想，她说得对。你那时候还小，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我就把那半截收了，缝在这块布后面。你看到的时候，应该已经长大了。要是还没长大，就别看。”
楚寻翻过布面。背面果然还有一层，缝得严严实实，针脚和正面不同，是另一种绣法。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拆。
母亲在旁边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
“他让我跟你说，那半截写的东西，等你自己想看了再看。他说你这个人，什么都慢，但心里有数。”
楚寻把布卷起来，贴着胸口收好。陶罐里还有东西——他伸手进去摸，摸到一块硬片。掏出来，又是一块骨片。这块骨片比别的都小，上面只刻了一个字。
“停。”
楚寻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师父的字，收笔顿一顿，再轻轻挑开。和“非狼，非人”一样，和“你娘在南边”一样。同一个“停”字，师父在大殿问过他，在骨片上又刻了一遍。
母亲慢慢站起来，扶着墙。楚寻伸手去扶，她摆摆手，自己站稳了。
“你师父埋在这儿，是我选的。他说他这辈子没停下来过，死了想找个地方停。我说那你就停这儿吧，我天天看着你。”
她走到坟前，弯腰把陶罐重新搁回土堆旁，没有埋回去。罐口朝南，正对着河。
“他留的话我都说完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她转身往废寨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一眼。暮色里那双眼睛和他的一模一样，眼窝深陷，瞳孔发沉。
“今晚住这儿。明天，你回不回，随你。”
她走进一间石屋，门框歪着，屋里黑着。楚寻站在坟前，手里攥着那块刻着“停”字的骨片。
河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水汽。他把骨片收进内兜，贴着布卷和旧书。三样东西叠在一起，胸口沉甸甸的。
他抬头往北看。河对岸的坡上，松林黑黢黢一片。再往北，是山坳，是古堡，是灶台小院。莎莉这会儿应该正坐在门槛上，手边搁着一碗凉了的水。冬生该睡了。裁缝的缝纫机该停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坟前的碎石沿重新垒了垒。垒完，在坟边坐下来，背靠着土堆，面朝南边那条河。
月亮升起来。河面泛着白光，一波一波往下游去。他把手按在胸口，三样东西隔着衣料贴着掌心，骨片硬，布卷软，旧书方方正正。
师父停在这里。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停。
但他知道，天亮了，他得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