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锋那一拱手之后,天就亮了。
沈玄在丹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把眼下的局面掰开揉碎,算了个底朝天。
结论只有三个字:藏不住。
灵田已经暴露,玄阳宗的情报网揣着他"存货两千、护院二人"的假明细,齐锋又跟玄阳宗搅在了一起——四面八方的眼睛,全都盯着他这间小小的丹房。
他手里的东西太多:一座守御阵盘、一炉生意、一份凝婴丹名录、一个连师姐都不知道的灶下暗格。任何一样露出去,都是灭顶之灾。
可这世上最危险的不是藏不住,是演不像。
而且观众不止一个,玄阳宗要看的,是他"值不值得抢";上明宗要看的,是他"值不值得买";至于齐锋,那个人要看的,是他"还剩几张牌"。
三个观众,三出戏,得连起来演。
"要藏,就藏到底。"沈玄在心里对自己说,"从今天起,我不是外门首席,不是什么阁主,我就是一个贪财、怕死、光幕一关就要血本无归的小商人。"
他叫来王铁和周铭,关起门说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两人出门时,表情都有些一言难尽。王铁挠着头嘀咕:"连哪一句喘粗气都有讲究……首席,你这戏票卖不卖?"
辰时,丹房门口的空地上,上演了秘境开园以来最热闹的一场戏。
八只麻袋被拖到了门口最显眼的地方,扎开了口,露出里头的碎甲片、断齿轮、锈铁疙瘩。最上头还压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
"贱卖,残器废铁,一律十灵石一件,论堆讲价。"
沈玄本人蹲在麻袋边上,披着外袍,头发半乱,眼睛下面挂着两团货真价实的青黑,熬夜是真熬的,只是熬的内容跟外人以为的可不一样。
"周师弟,清点,快点。"他冲屋里喊,声音又急又躁,"光幕提前关半天,知道吗?半天,我这满坑满谷的东西怎么办?"
周铭抱着账本跑出来,也压着嗓子喊:"沈师兄,账在这儿,修好的炉子四座,都是定金收了的,跑不掉,灵材两车,灵石……灵石三千出头。"
"三千?"沈玄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完了完了,三千多灵石的货,半天怎么搬得完?要不……要不雇玄阳宗的人手?给灵石,给双倍。"
路过眼线的耳朵,齐刷刷竖了起来。
一上午,沈玄当众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全部家当"摊开晒了个遍,灵石袋在案上堆成小山,不多不少,三千出头,跟那份被五百灵石买走的假明细严丝合缝。数到第二遍的时候,他还"数岔了"一次,被周铭当场纠正。账房先生和抠门掌柜,一急就错,错得真实。
第二件,当众跟王铁吵了一架。吵的是"这些废铁要不要贱卖回本",沈玄坚持"贱卖",王铁梗着脖子喊"这是你攒了两年的本钱",最后沈玄气得直哆嗦,指着他的鼻子:"本钱本钱,命都要没了要什么本钱。"
围观的眼线们满意地记下:护院头子,憨而忠诚,主仆俩吵得像真吵。
第三件,他拉着每一个路过的熟人诉苦。见着木灵宗的人哭"五千灵石的灵材运不走",见着天刀门的人叹"早知道就该跟你们学,抢完就花",见着上明宗的方向,干脆把袖子一撸,冲着日头骂"黑心的光幕,卡我半天"。
一场戏演到日头偏西,效果拔群。
傍晚,孟青禾的竹管准时滚进后窗,桑皮纸上只有寥寥两行:
"沈兄台:今日各方打听你的动静,比昨日少了七成。玄阳宗有人往你营外看过两回,看完就走,再没蹲守。
另,穆铮的亲随今日在集市放话,说'有些账,等收尾那日再算'。语气不祥,望你早做提防。"
沈玄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嘴角浮起一点笑。
打听少了七成——猎人的估重,终于落进了陷阱的承重之内。
至于"收尾那日再算",他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对方也在等撤离日。五宗抢道的那一天,人多手杂,浑水摸鱼最方便。
好。他也等那天。
入夜,木灵宗的人马悄无声息地进了乱树岗。
末茬抢收,赶在乱流谷底。苏叶亲自带队,十二名药童手采如仪,五日后那茬新芽刚冒头就再没有下一次,一整车灵材推出谷口时,苏叶在车辕上按了按,像按住一段即将成为历史的岁月。
她顺路来了丹房,只问了一个问题:"沈道友,撤离那天,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光幕一开,第一批。"
苏叶挑了挑眉:"不留恋?"
"留恋的东西,都已经收进兜里了。"沈玄替她把车辕扶稳,"倒是苏领队,光幕提前半日关,五宗都要抢道。你们车多货重,走得慢。"
"所以木灵宗会比你更早。"苏叶似笑非笑,"第一批。"
"成交。"
临别前,苏叶犹豫了一下,还是多问了一句:"灵田暴露,玄阳宗折了那么多人,会不会迁怒于你?"
"会想。"沈玄道,"但他们不敢。木灵宗背后站着谁,他们清楚;我背后站着谁,他们猜不透。宁可等我落单,也不会当众翻脸,所以,撤离那天,才是最险的一天。"
苏叶深深看了他一眼,把这句话,连同说这句话的人,一并记下了。
两人在夜色里拱手作别,谁也没提那片再也进不去的灵田——生意人之间,有些告别不必说破。
回丹房的火把下,王铁还在回味白天那场架:"首席,我那嗓子'两年的本钱',喊得怎么样?"
"过了。"沈玄道,"下次骂我,别带真情实感。"
王铁挠头:"那不喊真情实感,你那气得直哆嗦像吗?"
"像。"沈玄承认,"我哆嗦是真的,熬夜熬的。"
夜风卷着灰烬味掠过营地。这几日各宗都在打包,火把下到处是焚烧无用辎重的烟,闭府在即,谁都想轻装。
两人正说着,前方忽然立着一道人影。
火光里,赵昊抱臂而立,就站在丹房门前的小径上,像已经等了很久。他袖口磨破了一角,须发有些乱——记大过、缴灵石之后,这位单灵根天才的行头,肉眼可见地败落了。
王铁的盾下意识横了半尺。沈玄抬手按住,目光落回赵昊脸上,这位大比败将、记大过的先锋队长,此刻脸上没有往日的倨傲,也没有伪善的笑,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沈师兄。"赵昊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别紧张,我一个人来的。"
"做笔买卖吧。"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了跳。
"我知道你手里有我要的东西,你也知道我知道——"他大量了沈玄一眼,一字一字的道,"三天后的夜里,玄阳宗要来你的丹房。"
"这条消息,卖你,两百灵石,现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