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灵石？"
沈玄没有立刻答话，反而笑了。他上下打量着赵昊，像在打量一件来路不明的货。
"赵师兄，你这消息，是玄阳宗那儿批发的吧？"
赵昊的眼皮跳了一下。
"别装了。"沈玄慢条斯理的道，"穆铮的人半夜进过你的帐，你卖过我一笔——灵田、布防，画得清清楚楚。现在又来卖我夜袭的消息。两头吃，吃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你是第一个。"
换成旁人，此刻该面色惨白。赵昊却忽然笑了，笑得很疲惫。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他往前走了一步，站进火把的光里，"那我就把话说全了。"
"我把你卖给他们，是三天前。他们给我三百灵石、一匣伤药，和一封进内门的引荐信。"他扫了一眼沈玄的反应，"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这笔买卖，从头到尾都是拿命换的。"
"灵田的事，事后玄阳宗若是栽到我头上，我百口莫辩；夜袭你丹房的事，若走漏半个字，第一个灭口的还是我。他们给我的引荐信，是写给我的，还是写给收尸人的，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那你还敢来？"
"不敢来，我就真成了死人。"赵昊直视着他，"沈玄，我跟玄阳宗的账，和跟你的账，是两笔账。跟他们的，我已经押上了，收不回；跟你的，我还想活。"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因为玄阳宗给我的价，是让你死。"赵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给我的价，是让我活。死人的灵石，没处花。"
夜风把火把吹得一晃。
沈玄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陌生了。不是陌生于他的坏，而是陌生于他的清醒。两年了，赵昊纠缠了他两年，恨了他两年，他一直以为那是一头被嫉妒撑爆了脑子的蠢货。
原来蠢货也会在绝路上，算出一条活路。
"消息我要。"沈玄道思量了一会道，"但两百灵石，你得先答我三个问题。"
"你问。"
"第一，动手的是谁，多少人？"
"穆铮领队，十二人，全是练气九层的精锐。"赵昊答得干脆，"副领队默许，领队……知情，但会装不知情。事后对外只说是'流匪劫掠，玄阳宗也会出面协查'。他们要的不只是你的货，还有一个跟你了断、又不用脏了手的'名分'。"
"第二，时间，路线？"
"三天后的夜里，子时进卯时退。路线是他们从我卖的那张图上改的，前门佯攻，两人后窗进，他们走的是排水暗沟。"
沈玄的眼神微微一动。排水暗沟，他这两日刚换过的路线之一。赵昊的眼睛，比他想的还要毒。
"第三，"沈玄盯着他，"你添过什么？"
赵昊沉默了。
沉默好一会，他才咧了咧嘴，笑容里带着自嘲："我添了三成。人数我说成十五，货我说是五万灵石，还把你那个'护院'说成了'练气大圆满的高手'。沈玄，你不信我，我也没指望你信。我就是……想看看到底是你算得准，还是命算得准。"
"两百灵石。"沈玄从怀里数出灵石袋，抛了过去，"一块不少，拿去吧。"
赵昊接住灵石袋，愣了一下："你不砍价？"
"砍什么？"沈玄转身往回走，声音从火光外飘了回来，"消息是真的就行。价钱是假的，你我都懂。"
"赵师兄，"走到门口，他停了停，没有回头，"回去把那封引荐信收好。三天后，无论那边的帐子里出了什么事，你都当不知道。"
"记住，从这一刻起，你不欠他们的，也不欠我的。"
"你只欠你自己一条命，拿好。"
赵昊握着灵石袋，站在火光边缘，心里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呆愣了很久没有动。
回到丹房，沈玄只说了四个字："全员，议事。"
烛火下，王铁、周铭、林晓霜围案而坐。沈玄把赵昊的情报一字不漏摆了出来，包括那句"添了三成"。
"人数十三到十五，修为九层；穆铮带队，副领队默许，领队装睡；前门佯攻，后窗主进，排水暗沟入内。"林晓霜复述完毕后抬了眼，"可信吗？"
"七成真。"沈玄道，"他没必要在'来不来'上作假，玄阳宗的伤兵营今天挪了两次位，全往灵脉区方向腾营帐，空出来的营帐离我们不到一里；穆铮帐里的灯，昨夜亮到四更；今天下午，他们的人从木灵宗掮客手里买走了三十张迷障符。"
"买符做什么？"
"迷路用的。"沈玄淡淡道，"夜袭最怕的是被人追出来认脸。迷障符一撒，事后谁也说不清来的是谁。这跟赵昊说的'流匪劫掠'，对上了。"
"所以我们不躲。"他环视三人，"躲了，假明细就穿帮，'存货三千'的戏就白唱了；而且躲得过初一，躲不过撤离日。五宗抢道那天，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一堆'货'走在最后，那才是死局。"
"不如就在丹房，把这笔账清了。"
"怎么清？"王铁摩拳擦掌，"用那个……柴房里的大家伙？"
"用它在哪儿等着。"沈玄蹲下身，掀开正屋中央的一块地砖，下面是三天前就挖好的坑，深两尺，铺着软布。
"阵盘，夜里下坑，锈泥朝上。我掀砖，它张罩。"
他抬起头，一条一条下令，语速不快，却没有一个字是含糊的：
"王铁，正面，你只做一件事：把进前门的人，往正屋引。进了十二丈，就不用管了。"
"周铭，灵石细软打包，后窗第三条路线候着。开打之后你不参战，你带账本走，记住，账本比我值钱。"
"林师姐，侧翼，那道排水暗沟的出口，归你。进暗沟的两个人，交给你。"
"至于穆铮本人……"沈玄顿了顿，"我要活的。"
"活的我留着他有用。死一个玄阳宗大弟子，是仇；留一个活口，是刀。"
林晓霜看了他很久，忽然道："三天？"
"三天。"沈玄点头，"三天里，所有人照常营业，我卖货，周铭记账，王铁蹲门口。一草一木，跟过去七天没有任何不同。"
"鱼要闻着味来，就得让水里一直有血腥气。"
第二天，玄阳宗的探子果然又来踩了一次点。
一个货郎打扮的年轻人在丹房外转了两圈，讨价还价买了一小包灵砂，临走时眼睛在后窗上停了半息。
王铁蹲在门口啃着干粮，看都没看他。
当夜，后窗的暗沟里，多了一枚小小的、涂着泥的记号，那是踩过点的人才做的暗记。
周铭从外头回来，压着嗓子汇报："暗沟里发现泥印，新鲜。"
沈玄正在灯下给一块灵玉开槽，头也没抬："知道了。"
火苗安安静静地烧着。
距离约定的那一夜，还有两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