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之夜,天黑无月,星光散落。
子时刚过,丹房的灯准时熄了。五宗营地沉入黑暗,只有中层入口那两道光柱依旧悬在夜空,像两只彻夜不眠的兽瞳。
丹房里,没有人睡觉,也没有人说话。
沈玄坐在正屋中央,掌心贴着地砖。砖下两尺,阵盘静卧,锈泥朝上,像一块最不起眼的石头。他的心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原来当所有能算的都算完之后,等待本身,也可以是一种休息。
王铁抱着盾立在门后的阴影里,呼吸压到了最长。林晓霜的位置更远,排水暗沟出口上方的一处断墙缺口,人在暗处,剑在鞘里。周铭已经消失在后窗第三条路线上,怀里抱着账本,按照约定,只要前院火起,他就走,不停不回头。
一切就绪。
只等鱼来。
前门的动静,是从一声"咔"开始的。
门闩被细铁丝一点点挑开,手法很熟,是干惯了这行的手。门缝里塞进来一缕若有似无的异香:迷障符的药粉,混在夜风里,专门乱人心神。
四条黑影鱼贯而入,蒙面,短刃,落地无声。为首那人打了个手势,两人直扑正屋,两人折向柴房——烧粮草,放火,把水搅浑。
正屋里,"熟睡"的王铁猛地跳起来,撞翻了凳子,慌乱中抄起半坛残酒泼了过去,扯着嗓子喊道:"有贼!"
他演得烂极了,可烂得却恰到好处。
黑影们没有起疑,一个护院的慌乱,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他们只当撞破了好事,短刃出鞘,一拥而上,将那面盾逼得连连后退,一路退进了正屋深处。
一步。
两步。
七步。
第九步,领头的黑影忽然觉出不对——太静了。这屋里除了那个蠢壮汉,怎么会连个像样的阵法都没有?这份"顺利",顺利得像一家店,早就把门敞开着等人进来。
他猛地顿步,掉头要退。
但晚了。
地砖之下,一声极轻的嗡鸣瞬间而起。
沈玄双掌按地,灵力灌入,那块锈泥斑驳的地砖无声滑开——暗金色的光自坑中冲天而起,守御罩瞬间张开,方圆十二丈,火纹流转,将正屋连同前院整个罩了进去。
四个黑影,连人带刀,被罩壁轻描淡写地弹回中央。
想退,退不出去;运功,灵力像陷进泥沼,十成里使不出三成。有人拼死扑向罩壁,被一层无形的力道送了回来,摔了个四仰八叉。
"别、别硬来……"有人失声道,"这是阵,上古的阵。"
王铁把盾往地上一杵,咧开嘴,白牙在暗金光里一闪:"诸位,进屋了就别急着走,我家首席,正等着跟你们算账呢。"
与此同时,排水暗沟。
两条黑影猫着腰在沟里疾行,前头那个脚步轻得像狸猫,正是穆铮。他独臂在前,旧伤未愈,缠着绷带的手臂上还渗着暗红。
按那张图,出了暗沟就是丹房后窗,窗内是堆积如山的财货,护院只有一个憨货——一炷香,搬完就走,撒一把迷障符,神不知鬼不觉。
沟道尽头,一线夜光。
穆铮探头的一瞬,瞳孔骤然收缩——
沟口正上方的断墙缺口处,一个青衣身影正坐在那里,膝上横着剑,好像已经坐了半夜。
"穆师兄。"林晓霜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夜风的凉,"沟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不要猜猜,我在这里坐了多久?"
穆铮二话不说,独臂暴起,短刃直取她咽喉。
林晓霜身子微侧,剑不出鞘,鞘尾一磕,正撞在他腕骨旧伤上。
"嘶。"
穆铮一声闷哼,半条手臂瞬间酸麻。他身后的人见势不妙,扭头就往沟里钻,林晓霜反手一剑鞘拍在他后颈上,那人直挺挺栽进了沟底。
穆铮红着眼,不管不顾地扑出沟口,人在半空,忽然觉得四周一暗。
暗金色的光,已经在丹房上空等着他了。
守御罩之内,灵力如陷泥沼。他强提一口气,硬撞罩壁,但却被一股绵长的力道温柔而不容拒绝地送了回来,仰面摔进正屋中央,跌在他那十一个手下面前。
全场死寂。
五十息。
从门闩被挑开,到最后一个人落地,一共五十息。
十二名玄阳宗精锐,全军覆没。
王铁把盾扛回背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由衷感叹道:"首席,你这买卖做得……人家拼命,你收人。"
沈玄从黑暗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光扫过满地的蒙面人,扫过他们腰间的短刃。都是淬毒的,专破护体灵光的,对付"练气大圆满护院"的规格;扫过每人怀里搜出的迷障符,都是玄阳宗制式,符角一个火纹暗记,全秘境只有一家在用。
他挨个看过,像掌柜的清点入库的货。
最后,灯照在穆铮脸上。
这位玄阳宗大弟子,独臂压在身下,旧伤新伤叠了三层,嘴角还挂着血,眼睛里却烧着两团火:"沈玄,你敢动我们?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
"知道。"沈玄蹲下来,把灯放在他脸边,声音很温和,"玄阳宗大弟子,穆铮。练气九层,独臂,伤没好利索就被派出来做流匪。"
"你、你怎么知道……"
"还知道你们领队今晚会'装不知情',事后会对外说这是一伙流匪劫掠,玄阳宗将出面'协查'。"沈玄笑了笑,"哼,流匪,这秘境除了各宗弟子,会有流匪吗?穆师兄,你们的那位副领队,连收尾的词都替你们写好了。"
穆铮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被拆穿的惊,是兔死狗烹的凉,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营地里嘶吼着要再冲一次的时候,那位派他来领队的人,究竟把他当成了什么。
"你不是来问罪的。"他嘶声道,"你早就等着我来?"
"对。"沈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我不解释。"
他抬手,一枚储物袋丢在穆铮面前,里面是十二枚迷障符、七柄淬毒短刃、一张写了一半的花名册。
"睡吧。"他吹熄了灯,"明天,我们谈生意。"
清晨,玄阳宗营地炸了锅。
派出去的十二人,一夜未归。
天蒙蒙亮时,丹房方向的官道上,一瘸一拐走回来一个玄阳宗弟子,是被特意放回来的,带着满身的泥和一句话:
"你们家十二位,在沈首席店里吃住了。"
副领队亲自带人去查,探子在丹房外三百步就停住了。远远地,能看见那间丹房门口的晾衣绳上,挂着十二件玄阳宗的制式蒙面巾,一件一件,洗得干干净净,晾得整整齐齐。
风一吹,晃晃悠悠,像十二面旗。
副领队盯着那串蒙面巾看了一会,一言不发地转身回了帐。没有人看见,他袖中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藏着的符牌。
而在营地最深处,玄阳宗领队的帐子里,那盏灯亮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从帐帘的门缝里,被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