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分,那封没有署名的信,被送到了玄阳宗领队的案头。
信上只有一行字:
"夜袭十二人,尽在沈玄手中。欲保颜面,先清内鬼。"
领队捏着信纸看了很久。纸很普通,字很普通,普通得像是任何一个想看热闹的人写的。可正是这份普通,让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三下——能摸清夜袭计划的,全遗迹不超过五个人;敢往他帐里递信的,一个都没有。
内鬼?
他唤来副领队,只问了一句:"知道夜袭计划、又没跟着去的,有谁。"
副领队报了三个名字。
两个是本宗弟子,排除了。第三个,是三天前收过穆铮一张图的青渊宗人——赵昊。
"夜袭的路线,是他画的。"副领队的声音发涩,"人数、布防、后窗暗沟,全是他给的。可我们折了十二个人,他的情报上却写着'护院只有一个憨货'……领队,他给的东西,是毒。"
"或者说……"领队眯起眼沉思了片刻,"他是两头都卖了。"
帐中静了片刻。
"穆铮在人家手里。"领队缓缓道,"迷障符在人家手里,花名册在人家手里。这些东西一旦见光,玄阳宗三十个练气九层,就会变成'五宗联合围剿的流匪'。这脸面丢不起,这个把柄更留不得。"
"所以?"
"所以,先清内鬼。"领队的声音没有起伏,"做干净点。"
当天夜里,赵昊被玄阳宗请去喝酒。
请他的是副领队本人,亲自斟酒,亲自布菜,笑容可掬。帐子里没有旁人,酒是上好的灵酿,菜是秘境里能凑出的全部硬货。
"赵贤弟,"副领队举杯,"穆师侄在你的图上栽了,我这个做长辈的,替他敬你一杯。"
赵昊端着杯,闻着酒香,指尖凉了半截。
图上的路线,只有他知、玄阳宗知。如今十二人折进去了,这杯酒还热着。这杯酒,是敬他,还是送他,他闭着眼都闻得出来。
可他不能不喝。
帐子外站着两人,门帘落得严严实实,他连掀帘的力气都比不过练气九层的手腕。
他笑了笑,仰头,一饮而尽。
"痛快,"副领队大笑,又替他满上。
赵昊喝到第三杯,觉得帐子里的灯光开始晃。他的舌头发麻,胃里像烧了一团冷火——不是酒劲,是毒性。他扶着案角想站起来,膝盖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瞬,他听见副领队的叹息,从很高很远的地方飘下来:
"唉,酒量不行,怎么就喝成这样……"
"抬出去吧。扔西边废墟。"
"记住,用那把刀,跟那晚一样的刀。"
同一个时辰,丹房里,周铭从前窗的缝隙钻了进来,脸色发白。
"沈师兄,出事了。"他把十灵石买来的消息压在嗓子眼里,"玄阳宗营地刚才偷偷摸摸抬出去一个人,扔在西边废墟了——我的人跟过去看了一眼,说……说那个人只剩一口气,是趴着不动的那种。扔下就走了。"
"看清楚是谁了吗?"
"看不清,蒙着头。但抬人的两个,是穆铮帐下的亲随。"
沈玄本来在擦一把刻刀,闻言,动作停了。
他放下刀,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问周铭:"你觉得,他们连夜扔出来的人,是死是活?"
"啊?"周铭一愣,"都趴着不动了,那肯定是……"
"是活的,才会被扔出来。"
沈玄拿起灯,"死了的,直接埋在营地里,谁会抬出去扔?扔出来,就是不想让尸体出现在自己帐里,那是灭口,不是处理尸体。"
"灭口……"周铭打了个寒颤,"谁?"
"一个卖过消息的人。"
沈玄提着灯出了门。王铁二话不说跟上,林晓霜无声无息地缀在后面。三个人穿过夜色,一路向西。
西边废墟,半塌的石屋下。
赵昊趴在碎石堆上,身下洇开一大片暗色。三处刀伤,全在背后——心口偏左、腰眼、肩胛,刀刀避开了要害,刀刀淬着毒。
不是仇杀的手法。
是刑讯不成后的补刀,是留着最后一口气让他自己疼死的处置。
沈玄蹲下身,指尖搭上他的腕脉,解析铺开——
【解析目标:赵昊(濒危)】
【伤情:刀伤三处,深及腑脏;中毒——淬毒短刃之毒,与玄阳宗夜袭所用凶器同源】
【毒势:入体四成,两个时辰内不治,必死】
【解毒方案:需清毒丹一枚——本店有货。】
本店有货。
沈玄盯着最后一行字,忽然觉得荒谬。
三天前,他亲手往那份假明细里写了一行"解毒丹原料尚缺一味,近日四处求购"——钓玄阳宗上钩的饵。而他自己的暗格里,那味"缺"的原料,从头到尾就没缺过。
玄阳宗的刀淬着毒,玄阳宗的毒要他命,而全秘境能解这毒的药,在被他灭口未遂的人手里。
"王铁,背他。"
"回丹房?"
"回丹房。"
王铁把人小心翼翼背起来。赵昊在昏迷中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浑浊的目光扫过沈玄的侧脸,嘴唇微动,没能吐出一个字,又昏了过去。
丹房里灯火通明。
清毒丹研末,混着灵泉水,一勺一勺喂进去;三处刀伤清创、敷药、以细布勒紧。沈玄的手很稳,稳得像在修一件贵重的法器——本来,在他这里,人命也是要标价的。
只是这一件,他决定不标。
林晓霜守在门口,看着他忙完最后一道工序,才开口道:"想清楚了?他卖过你,欺负过你、恨过你。"
"卖过。"沈玄打结的手没停,"后来又救了我全队一次。中间那笔,拿命还的。"
"再说账面上……"他直起身,擦了擦手,"穆铮是物证,物证可以抵赖。赵昊是活口,活口会说话。玄阳宗想抵赖,就得连他一起埋。而我们当着他们的面把人挖回来……这本身,就是一封宣战书。"
"宣战?"
"告诉他们三件事。"沈玄竖起手指,"第一,他们夜袭的每一步,我都知道。第二,他们的毒,解不了自己人的命,解得了我的。第三……"
他看向门外沉沉的夜色,那里,玄阳宗营地的方向灯火通明。
"第三,从今晚起,玄阳宗把人扔在哪,我就要捡到哪。"
第二天中午,玄阳宗营地派人来西边废墟"收尸"。
废墟里只有一滩洇开的血迹,和半块被血浸透的衣角。
衣角被人整整齐齐压在一块石头底下,石头上还搁着一张字条,字迹端正:
"人,青渊宗收下了。伤,贵宗的刀,贵宗的毒。"
"想谈,沈玄随时候着。"
来收尸的弟子拿着字条,手心全是汗,一路小跑回了营地。
半个时辰后,玄阳宗领队的帐帘掀开,副领队快步而入,把字条呈上。
领队只看了一眼,就把字条按在了案上,按得很重。帐子里静了很久,久到烛花爆了三次。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收拾正装。"
"我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