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的话音刚落,大堂里顿时就变得非常安静了。
死寂比刚才的喧嚣更让人难以忍受。姜眠感觉自己的耳膜还是一阵阵的作响,但是此时压倒耳鸣的是评委席上此起彼伏的翻纸声以及压低了的声音交谈声。这些声音细小如针,一根接一根地刺入她的神经末梢之中。
站在舞台中间,聚光灯很亮,使她的头很热,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滴在昂贵的西装上,在上面留下了一块深色的痕迹。她不能动也不能眨眼睛。手中激光笔的红点在屏幕上面跳来跳去,好像是在嘲笑一般的眼睛盯着那两张差不多一样的图纸。
相似度达百分之九十五左右。
这并不是偶然得到的数据。这就是证据。
坐在中间位置的李教授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皱起眉头。接过张伟递来的方案书之后又拿起了姜眠团队提交的原始文件进行比较。手指在两个文件参数栏之间来回移动,眼神也越来越冷。
姜设计。李教授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通过麦克风放大之后整个教室都能听到,请问你们的核心受力分析模型在一个月前竞争对手进行的内部测试中所得到的关键节点的数据误差范围和你给出的结果一模一样吗?这种一致性已经超过了行业内常见的技术趋同的程度。”
姜眠感觉喉咙里好像有棉花堵住一样,干涩而疼痛。她想开口解释,想说里面有猫腻,想要把别人篡改的数据告诉别人。但是有确实的证据。后台的日志显示最后修改的是顾言,但是顾言已经逃走了,只留下一堆说不出所以然来的一模一样的数据。
此时此刻任何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下意识的后退,想要逃离被人盯着的舞台。身体会不自觉地寻找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戴上耳机,将自己与外界隔离开来。
但是没有耳机。
此时的她手上什么都没有,被众人看到。
姜眠张开嘴巴想要说什么,但是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她的心情很紧张也很害怕,手心都是冷汗,摸起来很滑,差点没有握住翻页器。
台下有人发出嗤之以鼻的声音。
其他设计院代表说话时表现出非常轻蔑、看热闹的心情。他们不需要事实真相,只想要一个笑话或者一个牺牲品来衬托自己很聪明。
赵无极坐在评委席旁边的位置上,手中转动的核桃也停止了。他微眯起眼睛,嘴角的笑容也更深了一点。不言不语的看着姜眠,眼中有猫抓老鼠一样残忍而满足的神色。他一直在等,等到姜眠崩溃的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的时候,在曾经让他觉得很难看的年轻人彻底倒下的时候。
张伟在一旁抱着胳膊,昂着下巴。见到姜眠脸色苍白的时候,心中就会有一种报复的快感。顾言并没有骗他,那份核心资料已经被他拿到手里了。虽然顾言是个废物,但是这样也可以使姜眠身败名裂。一旦姜眠出局,云麓项目就会成为他们自己的了。
姜设计师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李教授又开始催促起来,语气里都带上了烦躁的情绪,“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的话,我们就只能怀疑贵院的设计存在严重的学术不端行为。”这不仅关系到项目的归属问题,也涉及到设计院的职业信用。
职业信用。
这四个字好像是四块大石头一样砸在了姜眠的心头。
她想到孤儿院长大时的日子,想到自己为了不被人讨厌而小心翼翼地生活的一天天。她认为作品优秀就足以说明自己是有价值的。但是现在已经有人告诉她说,你拿的东西是别人的,你是骗人的。
恐慌如潮水一般涌来。呼吸不畅,胸膛急促起伏,眼前景象逐渐变得模糊、摇晃。她感觉快要窒息了,周围的灯光变得刺眼并且扭曲,评委的脸也变成了凶恶的面具。
不能够出现晕倒的情况。不可以在此处晕倒。
一旦晕倒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姜眠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一直等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她努力让自己不去看张伟得意的表情,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这时一只温暖的大手覆在了她的手上。
那手掌很宽大有力,手指关节很明显,并且还有点雪松的气息。陆沉的手贴在她的手背上,给她的手背带来了一种安定的感觉。
姜眠的身体立刻就变硬了。
她没有回头去看陆沉,因为害怕看到那样东西。她害怕见到失望的表情,也害怕得到同情,更害怕遇到任何可以动摇自己信心的事物。只能感觉到有只手的存在,如同定海神针一般把即将消散的意识牢牢地固定在地上。
陆沉没有开口。
他的人形很像一棵高大挺拔的松树,在姜眠面前站了半步。距离很近,近到姜眠可以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安全感;距离也很远,远到他在向所有人宣告,他是这场风暴中的唯一守护者。
陆沉的目光冷冷地扫过评委席,最后落在李教授身上。他的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和审视。那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气场,即便在如此被动的局面下,依然保持着不动如山的姿态。
姜眠感觉到陆沉手掌的压力后,就稍微收了点力道。
那时候她混乱的大脑好像清醒了一秒钟。
陆沉在这里。
他相信她?
姜眠偷偷用眼角余光瞄了一下陆沉的脸。男人下颌线条很紧,目光尖利如刀,好像在心里打着什么算盘。他没有马上反驳,也没有急着安慰,而是静静地看着,等待机会的到来。
这种沉默的陪伴给了姜眠一种虚幻的安全感。
她大口喘息着,尽量让跳动的心脏平静下来。虽然不能解释清楚,但是现在已经不完全是她一个人在面对那些指责了。
姜设计师,请回答。李教授的声音又出现了,而且很有气势,不容置疑。
张伟也靠近过来,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说道:“各位评委,这不是相似,而是复制粘贴一样的雷同。”姜设计师,如果你确实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良心的事,为什么不敢当众出示原始工程日志呢?为什么不敢公布数据修改的时间戳
这问题挺毒的。
由于时间戳已经被顾言清理过,也可以称之为伪造过。
姜眠的手指微微蜷缩在陆沉的手心之上,几乎要戳破皮肤了。她感到非常头晕目眩,眼前金星四射。
陆沉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暗示:稳住。
姜眠仰起头来,越过陆沉的肩头望向评委席上。赵无极手里拿着保温杯装作喝茶的样子,实则是透过杯口观察她做出的表情。
此时的姜眠已经明白,在这样一种充满偏见的环境下,不管她说些什么,都无济于事。但是也不能够就这么认输。
她尽量使自己的身体站得直直的,虽然双腿还有点微微发抖。把翻页器��给陆沉拿着之后,就把双手叠在一起放到了身体前面去维持最后的体面。
有关数据的问题姜眠声音很沙哑,断断续续的。
正当她想要说出之前已经练习过很多次的苍白的“我愿意配合调查”时,会议室的门就被别人推开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一起。
姜眠的心脏好像停跳了一拍。
是来帮忙的吗?还是新的问题?
陆沉握着姜眠的手稍微加了一些力度,眼睛马上变得很警觉。
门口有一个逆光的人影,看不清楚面貌。
但是姜眠知道,不管进来的人是谁,在目前的情况下,僵局都不会轻易被打破。站在舞台中间的时候,脚下一塌糊涂,后面是万丈深渊,旁边只有一根绳子。
而那条绳索,正在她的手腕上缠绕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