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声在宽阔的会议室中回荡，逆光中的人影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救星或者转机。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变成粘稠的胶质，紧紧堵在了姜眠的喉咙里。她想从陆沉手掌中的温度里得到一些力量，想挣脱开他的束缚去拿桌上那份资料，即使是翻页器上那些所谓的原始数据也很好。她的手指刚一碰到桌沿，剧烈的颤抖就沿着神经末梢传播到了全身。
太乱。
大脑就成为了超负荷运转之后被烧毁的老式计算机，屏幕上的雪花乱舞，所有的逻辑链条在这一刻都崩塌了。她想要说些什么，想为自己的行为进行辩解，想要指责顾言背弃了团队，想要解释数据曾被修改过。但是开口的一瞬间，只有一股干燥的气流以及无法控制的身体抽搐涌了上来。
姜设计师，如果你真的没有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情，为什么不敢当众展示原始工程日志呢？为什么要隐瞒修改数据的时间戳
张伟的声音又响起来，和上次的声音差不多，还是那样尖利刺耳，里面还带着几分猫戏老鼠般的残忍。手臂交叉在胸前，身体前倾，目光像钩子一样固定在姜眠惨白的脸庞上。
姜眠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冷汗顺着脊梁流下来，把原本素色的棉麻衬衫弄湿了。布料紧贴在皮肤上，冰凉而黏腻，让她觉得快要溺水了。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图纸，上面每一个参数都好像是一张嘲笑她的面孔，控诉着她的罪行。
其实她并不是不想要去解释。因为她的身份不允许她去解释。
一说出口，稍微停顿一下就变成了实锤。各位评委老师要的是一个说话结结巴巴、胆小如鼠的人的回答吗？不，他们要的就是一个体面的、不能辩驳的事实。
可惜的是，没有。
李教授合上手中的方案书，发出一种沉闷的声音。声音并不大，但是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好像是惊雷一样响。
从这就可以看出贵院在项目管理方面存在很大的漏洞。李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和也很冷酷，不管是学术不端还是管理失职，结果都是一样的相似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五，并非偶然，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姜眠的心脏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一般。她下意识地看向陆沉，希望能够看到陆沉像往常一样用冰冷的目光震慑全场，用逻辑来撕开这个缺口。
但是陆沉没有动。
仍然握着姜眠的手，手掌温度很高，给予她很大的支持。但是他的视线却越过姜眠的肩膀，在赵无极、张伟身上冷冰冰冷的眼神扫过，嘴角紧绷着。他正在观察、等待一个最好的反击的机会，并不冲动地去卷入这场已经失控的舆论风暴中。
这样的沉默使姜眠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孤独。
即使守护者也不能立刻切断所有向她伸去的黑手。
陆总工程师非常自信。赵无极把保温杯放到一边之后，瓷器的盖子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这是胜利者的一种特有的、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领，眼神阴鸷地盯着舞台中央那个单薄的身影：“姜眠，年轻人有才华是好事，但才华如果不能用正当的方式展现，那就变成了笑话。我们建筑行业，讲究的是规矩，是底线。你这样……”
顿了一下，故意把句子拖得很长，仿佛在品尝一道美味佳肴一样：“……除了害了自己之外，还给设计院的名誉带来损害。”为了保持行业纯洁性，是否要立即取消你们团队的所有项目资格呢？因为核心图纸还在他们手里，要是再有“类似”的东西泄露出去，责任由谁来承担
此招非常恶毒。
不但是对抄袭行为的指控，而且剥夺了姜眠团队的工作权利。
张伟马上接话，好像早已排练好似的：“赵院长说的对。”我方的意见是立刻获得云麓项目的核心设计权，由我方的技术人员重新整理出结构来保证项目的公平性和安全性。至于姜设计师本人，建议先不要介入，配合后续调查
不？
这两个字如同一把尖刀一样刺进了姜眠的耳朵里。
四周的目光变得很刺眼，充满了恶意。以往对她刮目相看或者保持中立态度的评委们此时脸上都写满了审犯的表情。窃窃私语又起，这次不再是疑问了，而是确信无疑的判决。
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真正的本领呢……肯定是靠关系爬上来的，出了事就想跑……难怪之前一直遮掩，原来心里有鬼……
这些声音进入了人们的耳朵里，变成很多只蚂蚁，在姜眠的心里啃噬。
她觉得胸闷气短，胸口好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一样，每呼吸一次都会感到剧烈的疼痛。视物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色也变得越来越扭曲变形，评委们的面孔也成了一个个黑洞漩涡。
这是绝境了吗？
没有证据也没有退路，最信任的人也只能在身边陪着她而不能替她说句话。
姜眠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想要说“不”，然后又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但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只是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到的呜咽。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压抑的沉默之中，她觉得自己的样子很像一个脱光了衣服的小丑，裸体受人辱骂。
赵无极端起茶杯，用嘴轻吹掉上面的泡沫，在蒸汽腾起来之后就眯起眼睛去看姜眠快要崩溃的样子。报仇后得到的满足情绪很多。
张伟在一旁得意地整理着自己的领带，好像已经看到了姜眠落魄的样子，从设计院里爬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成了个落魄的人。
陆沉手指微收，骨节都变白了。他眼里冷冷的寒光，在姜眠看不到的地方有一道危险的暗芒。但是目前还不是他出招的时候。贸然打断的话，就只能让姜眠背上“情绪不稳定”、“心虚逃避”的罪名了。
他需要忍耐。
于是姜眠只能自己一个人承受风雨。
站在舞台中间，下面是万丈深渊。身后的大门仍然敞开，逆光的人影也没有了踪迹，只留下无穷无尽的寒意。
周围空气越来越稀薄，氧气好像被抽走了。姜眠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地脱离肉体，耳旁只剩下电流声嗡嗡作响，那是绝望的声音。
不可以倒下。目前不行。
即使不能够说明白，即使处于劣势的位置，即使被大家误解。
她还在这里。
直到最后一刻才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