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营的战鼓终于响了。
沉闷的鼓点越过西营,传到旧盐道外的小山坡上。
齐欢一直压在刀柄上的手松开少许。
谢临川总算动了。
只要东营出兵,双方就得在西营这片烂泥地里碰上一场,谢临川藏了多少甲、带了多少人,很快都会摆到明面上。
齐欢真正忌惮的,从来不是谢临川有多少甲兵。
他怕的是谢临川一直不动。
那人越能忍,藏在暗处的东西便越多。
“大帅!”
李岩拨开两名亲兵,快步奔上山坡,脸色难看得厉害。
“王虎那边断了消息,派去北营的传令兵,一个都没回来。”
齐欢刚刚松开的五指重新扣紧刀柄。
他转头望向西营北侧。
那边的喊杀声仍在,却已经压不住东营的鼓声,此前挤在北墙缺口处的人影也少了许多,零散火把正在朝汾水方向退。
齐欢盯了片刻,忽然问道:“多久了?”
“至少两刻钟。”
“为何现在才报?”
李岩嘴唇动了动。
“末将以为王虎正带人冲营,传令兵一时过不来……”
“以为?”
齐欢转过身,眼睛里布满血丝。
李岩低下头,不敢再说。
齐欢没有继续骂他,只把目光投回西营。
王虎完了。
若只是进攻受挫,那边不会这么安静,能在两刻钟内把六千多名镇北军压下去,谢临川肯定是提前派了三千甲士出马。
……
西营北墙内外,泥水已经被鲜血染透。
张天恒带来的一千黑甲老卒从侧后方压进缺口,与王大的人从两头杀到碰面,将王虎部彻底拦腰截断。
刚渡河的王虎部大多只穿单衣。
铁甲根本无法入水,身着皮甲反倒成了好处,手中没有长兵只有段刀
短刀砍上黑甲,只能崩开几点火星。
黑甲军的长刀落下,木盾、手臂和半边肩膀一起被劈开。
上千人挤在倒塌的木栅后拼命抵挡。
“前排不要追!”
张天恒一道真气化作刀光收割一片,挥刀指向河滩。
“先堵住后路,谁敢往河边跑,直接砍!”
黑甲老卒立刻变阵。
前排继续向营寨挤压,后排分出一队占住河边滩涂,将王虎的人彻底堵在了南岸。
戴陵也从正面带人杀了回来。
河山兵刚才被压得抬不起头,此刻看见黑甲军截住敌人,胆气重新提了起来,顺风仗谁不会打。
“王虎败了!”
“放下兵器,跪地不杀!”
后路被断,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士气直接崩盘。
有人扔掉短刀,抱着头跪进泥水。
大多数人跟无头苍蝇一般,王虎的喊声淹没在喊杀声当中,根本无法有效指挥
身边亲卫劝解王虎速退,王虎又何尝不想退。
他认得这些黑甲就是齐帅视若珍宝的神甲,索性扯掉自己身上残破皮甲,挥着斧头状若疯虎。
一名黑甲士卒挺刀逼近,被他横斧砸中胸口,整个人翻进泥里。
王虎想趁机冲开缺口,迎面却撞上了王大。
“都让开!”
王大抬刀挡住大斧,他脚步未动,王虎却是连退了几步。
他看了一眼被砸倒的老卒,脸上的笑没了。
“王虎,你还真敢下死手。”
王虎咧嘴吐出血沫。
“你个农夫泥腿子,也配在本将面前狗吠?”
他说完猛然踏前一步,大斧直劈王大面门。
王大侧身避开,斧刃贴着面甲落下,砸得泥水四溅。
两人过去是一个帐里睡的,对彼此的路数并不陌生。
但时隔多年,王虎武艺虽有长进,但顶多是三流水平,而王大早已迈入一流。
几招间王大便摸透了王虎路数,趁着王虎出招间隙
手中宽背大刀猛然加快速度,一记平平无奇的横斩划过王虎脑袋。
王虎的身体还保持着举斧的姿势,头颅已经滚进几步外的泥水。
周围几名镇北军亲兵愣在原地。
王大甩掉刀上的血,一把将王虎身躯举过头顶。
“王虎已死!”
“放下兵器,跪地!”
一名亲兵红着眼冲向王大,刚迈出两步,便被侧面的长枪刺穿胸口。
余下众人看了看王虎的尸体,又看了看不断逼近的黑甲军,终于扔下兵器。
张天恒没有过来查看王虎死活。
他带着前队冲出缺口,迅速占住河滩,又命弓手沿岸散开,截杀仍在泅水逃命的士卒。
西营北侧的战事很快平息。
只剩河水里不时传来几声呼救。
……
“大帅,不能再等了!”
李岩听着北侧逐渐消失的喊杀声,抬手擦掉脸上的血。
“王虎多半已经战死,让我带神甲卫再冲一次,先砸开李治的中营,咱们还有机会!”
齐欢摇了摇头。
“没机会了。”
“大帅……”
“王虎六千多人,没撑住两刻钟。”
齐欢盯着西营后方亮起的火把。
“谢临川暗自派过去的,也是神甲卫。”
李岩脸色一变。
神甲卫能破开河山兵的枪阵,是因为那些士卒挡不住神甲卫冲锋,也无法破开神甲防御。
可一旦碰上同样装备精甲、人数更多的谢家老卒,神甲卫便很难再打出先前的效果。
更何况,他们身后还有一个迟迟没有露面的谢临川。
齐欢抽出斩马刀,用刀指向旧盐道。
“后方斥候多久没回报了?”
李岩猛地转头,看向山坡后的黑暗。
负责封锁旧盐道的三队斥候,已有大半个时辰没有消息。
他刚才只顾着西营,竟把这件事漏了过去。
“大帅,末将立刻派人去探。”
“不必了。”
齐欢的声音冷了下来。
“一个人不回,可能是死在谢临川斥候手里,三队人全断了,身后必有谢临川的伏兵。”
李岩握紧斩马刀。
“他哪里有这么多人?”
齐欢没有回答。
他想起自己护送南下的那些百姓,想不到这么快就化作斩向自己的利刃。
从离开云径关时,恐怕谢临川就已经布下了此暗手。
幸好你只是个凡人,在他面前不过浮游。
齐欢深吸一口气,语气已经镇静下来
“传令,全军收缩。”
齐欢抬手指向汾水。
“放弃攻营,各部交替后撤,整军准备北撤,伤兵能带则带,带不走的让他们留下投降。”
“我亲领神甲卫为先锋,为大军杀开一条生路”
李岩咬紧牙关,抱拳离去。
急促的铜锣声很快传遍旧盐道。
已经攻入西营的镇北军开始后退。
前队脱离营墙,后队举盾接应。
神甲卫在缺口外重新结阵,防备河山兵趁势追杀。
李治站在望楼上,看见敌军火把开始向北移动,立刻夺过令旗。
“不要追!”
身边亲兵愣了一下。
“大人,齐欢要跑了!”
“让他跑。”
李治盯着旧盐道。
“咱们的人已经撑不住了,追出去只会被神甲卫回头撞散,先堵住缺口,收拢伤兵。”
亲兵领命下楼。
李治右手压着木栏,视线越过后撤的镇北军,落向更远处的黑暗。
“谢临川,你若能留下齐欢,我认你为主又何妨?”
……
旧盐道出口外,赵强正率五千甲士向前推进。
为防甲叶碰撞发出声响,每名士卒的甲片之间都塞了布条,兵器为了防止反光也用麻布裹住。
几千人踩过林间落叶,只剩连成一片的沉闷脚步声。
周鹤鸣从前方回来,拍拍手道。
“沿路三队斥候,全部解决了。”
赵强看向远处映红夜空的火光。
“离齐欢还有多远?”
“不到三里。”
“老爷的军令是一个时辰后进攻。”
“时辰快到了。”
周鹤鸣收刀入鞘。
“齐欢若继续攻营,咱们从背后压上去,齐欢若撤,正好撞进咱们阵里。”
赵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五千人已经走了三十多里山路,没人说话,也没人掉队。
最前面的是五百老卒,后方青壮虽都是新兵,但都不是老实本分之人,都握过刀。
“传令下去。”
赵强压低声音。
“准备战斗,注意队形不要乱。”
军令一层层传了下去。
士卒取下裹在枪头上的麻布,寒光在林间接连亮起。
……
齐欢领着亲兵刚刚退下山坡,一名殿后斥候便从旧盐道方向冲了过来。
那人衣甲凌乱,右腿还中了一箭,最后几步几乎是爬到齐欢跟前。
“大帅!”
“说。”
斥候撑着泥地,连续张了几次嘴才挤出声音。
“后面……旧盐道后面有人!”
“多少?”
“看不清。”
斥候抬起满是泥血的脸,手指颤抖着指向身后。
“已经到一里外了。”
“黑压压的一片,至少几千人。”
他咽下一口血沫。
“全都披着黑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