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狭长的逃生甬道一路斜斜向上,石阶是亿万年前人工开凿而成,石壁粗糙冰凉。
楚宸搀扶着墨阳缓步前行,掌心两枚逆道残片散发出柔和的灰白微光,将狭窄通道照亮。甬道岩壁缝隙之中,随处可见一根根细若发丝的黑色魔丝,如同蛰伏的蜘蛛丝线,贴附石面,悄无声息跟随着二人移动的方向。
那是太古魔根布下的追踪印记。
楚宸偶尔瞥见石壁上飘动的魔丝,逆道第二重本源微微一动,一缕净化微光扫过,接触到光芒的魔丝瞬间滋滋消融化作飞灰。可魔丝数量无穷无尽,销毁一批,又会从岩层缝隙重新滋生一批,根本无法彻底根除。
“魔根已经把我们的气息牢牢锁定。”墨阳靠在楚宸肩头,呼吸粗重,肩胛处被魔斧劈开的伤口还在渗血,手臂上那道漆黑魔纹虽然不再疯狂蠕动,却依旧如同烙印一般盘踞皮肉之上,“只要核心残片还在我们身上,无论走到南域哪一处,都逃不开它的感知。”
楚宸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核心残片乃是逆道本源载体,对邪魔而言,就像是黑夜里熊熊燃烧的火把。想要彻底斩断追踪,要么寻找到隔绝地脉感应的特殊秘境,要么彻底将残片的气息遮掩。可眼下,两样条件,他全都不具备。
他腰侧被紫焰长矛灼烧出来的伤口皮肉焦黑,每迈出一步,灼烧的痛感便顺着筋骨传遍全身。刚刚突破的逆道第二重境界根基尚且虚浮,连续不断的死战,让他体内灵力消耗巨大。唯有两枚逆道残片缓缓溢出本源,一点点修复他千疮百孔的经脉肉身。
衣襟之内,溯光古玉依旧冰冷死寂,没有半分回暖的迹象。自斩杀魔源霸主之后的深度休眠,还在继续,所有力量,皆来源于逆道传承本身。
甬道一路盘旋抬升,空气中的潮湿地底寒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地表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远处,隐约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出口,近了。
前行百余丈,前方石壁豁然开朗,一片刺目的天光倾泻而入。
二人踏出甬道,置身于一处人迹罕至的荒芜山谷。
山谷四面被陡峭的悬崖环抱,谷内杂草丛生,古木参天,遍地乱石,极少有修士往来。甬道出口隐藏在一处藤蔓缠绕的崖壁洞窟之内,厚厚的藤蔓垂落,刚好将洞口遮掩,是一处绝佳的临时藏身之地。
踏出甬道的一瞬间,楚宸抬眼望向远方天际,心头猛地一沉。
往日澄澈明净的南域天穹,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黑色薄雾。那是从地底封印缝隙逃逸出来的稀薄魔气,随风飘荡,笼罩四野。阳光穿透魔雾,变得昏暗昏黄,大地万物都仿佛蒙上一层病态的暗色。
山谷之外的远处,隐约传来凡人惊慌的哭喊,还有野兽凄厉疯狂的嘶吼。
魔根封印松动,外泄的魔气已经开始侵染南域大地。
“魔气已经扩散到地表了。”墨阳站在崖边,望着远方昏蒙的天际,面色无比沉重,“千年前浩劫重演的序幕,已经拉开。低阶的飞禽走兽会最先被魔雾侵染,化作狂暴的魔化野兽。再这样持续扩散下去,接下来遭殃的,便是凡间村落。”
楚宸将墨阳安置在一块避风的巨大岩石后方,随后环顾四周。此地隐蔽,短时间内不会被宗门搜捕队伍发现。当务之急,是稳住逆道第二重的境界,解读核心残片之内封存的太古秘闻,同时尝试利用残片之中记载的秘法,压制墨阳血脉之中的千年诅咒。
他盘膝坐在乱石之间,抬手取出两枚逆道残片。
布满裂纹的普通残片,以及那枚流光璀璨的逆道核心残片。
双片一碰,嗡的一声轻响,浩瀚如海的古老记忆如同决堤洪水,汹涌冲入楚宸的识海。
无数破碎却清晰的画面在脑海之中轮番上演。
太古逆道一脉鼎盛之时,门徒万千,镇守地底邪魔封印,守护整片南域。各大修仙宗门表面尊崇逆道,暗地里却嫉妒逆道掌握本源力量,不甘心永远居于人下。于是,他们暗中联络地底太古魔根,定下肮脏的密约:借邪魔之手覆灭逆道,事成之后,分割天地灵脉,共享世间资源。
而墨阳的先祖,逆道内部的那名叛徒,正是被权力诱惑,泄露了逆道护山大阵的全部阵眼位置。大战爆发,内外夹击,辉煌万年的逆道圣殿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可阴谋得逞之后,人族各大宗门与魔根迅速撕破盟约。魔根想要吞噬整片天地,而人族宗门不愿沦为邪魔的奴仆,双方再度开战。那一战死伤惨重,才勉强将魔根重新打回地底,加固封印。
这段被所有宗门刻意抹去、篡改掩埋的真相,终于完整展现在楚宸眼前。
“原来如此……一切的根源,是贪婪。”楚宸闭上双眼,心中唏嘘。邪魔是祸,可人心的贪欲,才是万恶之始。
核心残片的信息流继续流转,很快找到了那一篇记载着净化血脉魔毒的古老秘法《净咒篇》。这套秘法,正是专门用来消解邪魔留在生灵血脉、神魂之内的诅咒烙印。但施展秘法代价不小,需要消耗大量逆道本源。以楚宸现在尚且不稳的逆道二重修为,施展一次,便会近乎抽空他大半灵力储备。
“墨阳,我准备施展逆道净咒秘法,压制你血脉中的魔毒诅咒。但只能做到暂时压制,想要彻底根除,还需要寻找到配套的天材地宝。”楚宸看向一旁气息萎靡的老者。
墨阳神色复杂,缓缓点头,挽起宽大的衣袖,露出手臂上那道蜿蜒蠕动的漆黑魔纹:“我明白。能暂时压制,已经是莫大恩惠。若是诅咒再次爆发,我会自行了断,绝不会再沦为魔根的棋子,做出伤害你的事情。”
楚宸不再多言,双手捏起净咒篇印诀,两大逆道残片悬浮身前,灰白本源缓缓流淌而出。柔和却霸道的净化之力,顺着楚宸的手掌,缓缓渡入墨阳的手臂经脉。
滋啦——!!
魔纹接触逆道本源,立刻冒出阵阵黑色烟气,墨阳浑身剧烈颤抖,额头上冷汗滚滚,承受着诅咒被灼烧剥离的钻心剧痛,死死咬住牙关,一声不吭。
漆黑的魔纹在净化力量的消磨下,颜色一层一层变淡,不断向着手臂末端退缩。半个时辰过后,原本爬满整条手臂的魔纹,收缩成为一枚小小的黑色斑点,潜藏在手腕内侧,被血脉深深封印。
魔毒诅咒,被暂时压制住了。
墨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感觉压在自己血脉之上数百年的沉重枷锁,终于卸下大半,浑身筋骨都轻松不少。
就在秘法即将结束的瞬间。
山谷之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凡人哭喊,还有野兽狂暴的咆哮,声音越来越近。
“救命!那些野兽疯了!” “它们眼睛变红,见人就咬!”
楚宸瞬间收功,猛地站起身,目光望向山谷出口的方向。
墨阳也神色一凛:“是被魔气魔化的妖兽,看样子,附近的凡人村落已经遭遇劫难。”
楚宸快步走到山谷边缘的树丛之后,悄悄向外眺望。
山谷外数里之外,一座不大的凡人村落正陷入灾难。十几头体型暴涨、双眼赤红的魔化野狼、魔化野猪,在村落之中横冲直撞。这些野兽本是山林普通走兽,受到外泄魔气侵染,性情狂暴,皮肉生出漆黑魔斑,已经化作低阶魔化异兽。
茅草屋被撞塌,火光四起,村民四处奔逃哭喊。少数青壮年拿起锄头镰刀奋力抵抗,可凡人血肉之躯,如何抵挡魔化野兽的利爪獠牙,不断有人倒下。
就在这时,天空数道流光掠过。
是南域宗门的搜捕小队!数名紫霄门弟子脚踏飞剑,低空掠过村落上空。他们的目标是搜寻楚宸的踪迹,看见下方被魔化妖兽肆虐的村落,仅仅只是低头瞥了一眼,没有半分出手救援的打算。
“我们任务是追捕楚宸,凡人村落的祸乱不在指令之内,不要多管闲事,继续往前搜查!”为首一名弟子冷冷开口,驾驭飞剑,带着队伍径直掠过村落上空,向着远方飞远。
眼睁睁看着凡人遭难,修仙者却漠然离去。
楚宸目睹这一幕,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当初青玄废墟,各大宗门为抢夺资源争得头破血流;如今魔气祸乱凡间,他们手握力量,却对凡人生死视若无睹,满心满眼只有搜捕自己,争夺逆道至宝。
“这些宗门修士,口口声声号称守护南域苍生。可真正灾难降临,凡人的性命,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墨阳走到楚宸身侧,语气满是悲凉,“千年前如此,千年之后,依旧如此。”
村落之中的惨叫声还在持续,魔化野兽的数量还在增加。
楚宸眉头紧锁。他如今自身处境凶险,全南域都在悬赏搜捕他。一旦出手救援村落,必然会暴露自身气息,引来大批宗门人马。甚至魔根也会顺着战斗的逆道波动,定位到自己的位置。
可听着凡人绝望的哭喊,他无法置之不理。曾经,他也是出身凡俗楚家村的少年。
“不能坐视不理。”楚宸沉声开口,“我只速战速决,用逆道净化之力斩杀这批魔化野兽,尽量收敛气息,不留下过多战斗痕迹。”
话音未落,远处村落之中,一道凄厉到极致的惨叫骤然响起。
楚宸目光骤然一凝。
只见村落村口,一头体型远超其余野兽的魔化巨狼,浑身布满漆黑魔鳞,气息已经达到凝气七层水准,猛地扑倒一名少年。而那名少年身上佩戴的一块长命锁,样式,竟和楚家村乡亲佩戴的一模一样!
楚宸心头猛地一跳。
难道,这里和楚家村,有所关联?
还不等他细想,远方天际,又有数道飞剑灵光出现。这一次,不止是普通搜捕弟子,紫霄门李长老的那一道标志性的紫色灵光,赫然就在其中!
李长老竟然亲自带队搜捕到此地附近!
危机瞬间迫近。
一边是正在惨遭屠戮的凡人村落,一边是李长老率领的宗门追兵,身后地底深处,还有魔根无穷无尽的追踪窥视。
楚宸手握两枚逆道残片,逆道第二重的灰白微光在掌心隐隐流转。
“墨阳,你留在山谷崖洞之内,隐匿身形。若是我被缠住,你不要过来,寻机独自脱身。”楚宸低声叮嘱。
墨阳神色凝重:“你要小心。李长老乃是筑基中期,你刚刚突破逆道二重,尚未稳固,不可硬拼。”
楚宸微微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晃,溯影步施展到极致,化作一道淡淡的白影,冲出荒谷,向着陷入火海与哀嚎的凡人村落疾驰而去。
而在他动身的同一时刻,地底万丈之下,太古魔根感知到逆道本源即将爆发的波动,无数魔丝再度躁动起来,一批新的魔傀儡,正在地底快速成型,向着地表赶来。
南域这片饱受磨难的大地,劫难,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