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天刚蒙蒙亮。窗外还飘着细碎的冷雪,落得悄无声息。
陈建国早早起身,灶膛添上柴火,锅里熬上稀粥。林秀芳一夜都没睡踏实,眼圈熬得泛红,躺在炕上,睁着眼望着屋顶土坯。
“真的非要去不可吗?” 林秀芳坐起身,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那是对方布下的圈套,就等着你送上门。万一……”话说一半,她哽咽住,不敢说出那个最坏的结果。陈建国蹲在炕边,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我心里清楚这是圈套。” 他语气低沉而坚定,“可这是唯一能找到他们老窝的机会。如果我不去,刘瘸子和那帮偷猎的依旧逍遥法外。今天诱我进山,明天他们说不定就会想别的法子祸害咱们家,祸害整个靠山屯。只有连根拔掉,才能永绝后患。”
“我不会莽撞硬闯。” 他抬手安抚妻子,“我不去他们放出风声的紫貂出没区域。我绕外围走,只远远探查,绝不轻易踏入他们预设的死亡陷阱区。身上桦树皮依旧绑在乌拉鞋外面,掩盖脚印。猎枪弹药上满,猎刀磨锋利,凡事留退路。”林秀芳望着他坚毅的眉眼,知道劝不住。她低下头,眼泪一颗颗砸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那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我和小丫在家,等着你。”
“我答应你。” 陈建国重重点头。吃过简单早饭,小丫还在熟睡。陈建国再次反复叮嘱林秀芳,紧闭门户,不管外头传出什么动静,绝不开门。收拾妥当,他背上猎枪,腰间别牢猎刀,鞋底捆好宽大桦树皮破坏鞋印,悄无声息走出家门。
清晨山林大雾弥漫,白茫茫雾气缠绕树干,能见度极低。这既是危险,也是掩护。北坡方向,风雪裹挟着一股淡淡的腥臊气味飘过来。
陈建国没有直奔村民流言所说的紫貂集中区域 —— 那正是对方挖好的坟墓。他绕了一个巨大的弧线,顺着山脊侧面的乱石堆,贴着悬崖边缘,从侧后方迂回靠近北坡腹地。
每走一步,都要先用长木棍,敲打前方雪地。老猎户对付陷阱的法子,试探雪下是否埋藏捕兽夹、钢丝套。
“咔哒!”
木棍刚刚戳出去半尺,一声金属咬合脆响猛地炸开!雪层之下,巨型精钢捕兽夹骤然咬合,狠狠夹住木棍,力道之大,木棍直接被夹得裂开几道深缝。陈建国浑身汗毛倒竖。就在自己脚前一步的位置!只要方才贸然往前踏出,自己整条腿就会被死死咬断。
好狠的圈套!这片区域遍地都是这种致命机关。刘瘸子一伙笃定,自己听见紫貂消息,会径直冲过来,一头扎进遍地陷阱。
他站在浓雾之中,冷静打量四周。前方一大片平缓谷地,雪下到处都埋藏杀机,绝对不能踏进去半步。他攀上一块高大突兀的巨石,趴在冰冷石头顶上。大雾稍稍散开一丝缝隙,视线穿透林木缝隙向下望去。
谷底深处,一处被高大松树三面环抱的山坳,映入眼帘。
几棵大树之间,搭起了简陋的帆布临时窝棚。窝棚外面堆放木柴,地上散落空罐头盒,还有好几卷粗铁丝。两个身影来回走动巡逻,正是刘瘸子手下那两个外乡偷猎分子!
这里,就是他们在北坡的临时贼窝!窝棚旁边,还摞着好几个麻布大袋子,鼓鼓囊囊,不用想,里面装的就是猎杀得来的兽皮。
终于找到了!
陈建国强压心中激动。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烧黑的木炭,又掏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糙纸,趴在石头上,飞快勾勒简易地形图。标记贼窝方位、进出的兽道、周边陷阱分布的大致范围。
寒风呼啸,石头冰得刺骨,肋骨旧伤被冻得阵阵刺痛。就在草图快要画完的时候!下方山坳窝棚那边,其中一个偷猎者猛地抬起头,鼻子不停抽动,目光朝着陈建国藏身巨石的方向望过来。
“不对劲!石头那边好像有动静!”
另外一人立刻抄起身边一根土制猎枪,抬手就朝着巨石方向比划。
“过去看看!”两个人迈开大步,朝着巨石这边搜索过来!大雾虽有掩护,可风的方向变了,把陈建国身上人的气味吹向了谷底。
被发现了!陈建国心脏骤然紧缩。此地不宜久留。他把画好的草图,连同那张大前门糖纸,一起用油布紧紧裹起来,塞进贴身内衣口袋。想要顺着原路撤退,已经来不及。那两个人正从唯一平缓下山路径包抄上来。巨石侧面,是一道陡峭雪坡,坡下遍布乱石,坡度极陡,稍有不慎滚落,就是骨断筋折。可这是眼下唯一逃生出路。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踩雪咯吱声响。没有时间犹豫。陈建国把猎枪背紧,身体蜷缩,双手护住头,顺着满是积雪的陡坡,顺势往下一滚!
呼啸风雪在耳边掠过,碎石、冰碴刮在脸上、胳膊上。他死死控制身体,避开大块棱角岩石。翻滚十几米,重重撞在一棵矮松树干上,才堪堪停住。
肋骨旧伤遭受撞击,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一口腥甜涌上喉咙,他硬生生把鲜血咽回肚子。不敢停留,撑着树干挣扎爬起。借着浓密灌木丛掩护,压低身子,拼尽全力向着远离贼窝的方向狂奔逃窜。
“人在下面!追!”身后传来怒吼,枪声 “砰!” 的一声炸响,子弹擦着树梢飞过,雪花簌簌往下掉落。偷猎者在身后紧追不舍。
陈建国脚下不敢有半分怠慢。浓雾重新聚拢,把山林笼罩起来,这成了他最后的护身符。他专挑乱石、荆棘丛钻,刻意不断变换行进方向,故意踩踏不同兽道,混淆身后追踪的脚印。跑出去将近半个时辰,身后追赶的枪声、呼喊声才渐渐被风雪隔绝远去。
确认暂时甩开追兵,陈建国已经筋疲力尽。浑身多处被荆棘划开血口子,肋骨伤口再次崩开,温热的血浸透布条。
他靠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上,大口大口喘息。贴身胸口,油布包裹的草图和物证,还完好无损。草图标记清楚偷猎贼窝位置,陷阱范围。现在,只要把这份情报送到镇上民警老赵手里,收网行动就可以启动。可现在,他不敢直接回村。偷猎者被惊动,极有可能分出人手,直奔靠山屯,去报复家里的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