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纸上鲜红的手印还带着油墨气息，摆在炕桌上。
可纸上写的三百亩荒山，此刻还只是一片乱石丛生、残雪斑驳的荒岭。现实的难题立刻扑面而来，最迫在眉睫的就是钱。
算过一笔细账：蜂箱五十套、木耳香菇菌种、修整山涧洼地挖养蛙池塘，再加上锄头、镐头、塑料棚布、各类物资，全部加起来，缺口还得一百八十多块。
上次卖野猪、野兔剩下的积蓄，除去家用，只余下七十多。一百多块，在八三年，相当于普通工人小半年工资。
夜里油灯昏黄，陈建国坐在炕头，指尖反复摩挲那张承包合同。
林秀芳端过来一碗温热的苞米碴子粥：“实在不够，要不咱们把家里那两头准备留到过年的肥猪卖掉？”
陈建国看向妻子，心中五味翻涌。那两头猪是林秀芳起早贪黑拌猪食喂大的，本来盼着过年杀年猪，给小丫好好补身子。
“卖猪可以，可还差一大截。” 陈建国低声说道。
他首先想到老村长老李头。老李头一辈子省吃俭用，炕席底下压着养老积蓄。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揣上合同，登门拜访。
老村长听完来意，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
“建国，我知道你心性，敢闯敢拼。但荒山种养，不是进山打猎搏命，山里老天爷翻脸不认人。一场冰雹、一场倒春寒，全部家当就能给你毁干净。” 老村长磕了磕烟袋锅，“我这养老钱，我可以借你。但是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赔了，我不逼你马上还，可你不能躺倒，得踏踏实实过日子。”
说完，掀开炕席，取出一块层层布包，一层层解开，里面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钱。一共一百块。
陈建国看着那带着人体温度的纸币，鼻子发酸，双腿一弯就要下跪。
“别跪！” 老村长一把拽住他，“男儿膝下有黄金，要跪，跪往后的好日子。”
拿到老村长这笔借款，再加上家里卖两头肥猪得来的钱，资金缺口总算勉强填上。
钱凑齐，难题又接踵而至：人手。
开荒刨石头、清理林地、搭建菌棚、挖池塘，单凭陈建国一个人，累死也干不完。
村里大部分人依旧抱着看笑话的心态，不愿来荒山上出力。只有憨厚老实的王大壮，还有两户日子实在窘迫、想搏一把的农户愿意跟着干。
天刚蒙蒙亮，一行人就踏上后山荒山。
残雪消融之后，荒山上杂草疯长，乱石遍地。最折磨人的是山里的 “小咬”—— 蠓虫，比芝麻还小，成群结队盘旋林间。哪怕穿着长袖长裤，脖子、手背露出来的皮肤，转眼就被咬出密密麻麻红疙瘩，奇痒钻心，抓破就流脓发炎。
几天干下来，王大壮胳膊脖子全是红肿包块，挠得血肉模糊，坐在乱石堆上唉声叹气。
“建国哥，这活儿太遭罪了，要不咱们歇几天？”
陈建国自己也满身包，胳膊上不少地方已经溃烂。他早有准备，夜里林秀芳就上山割艾草，熬出一大桶艾草止痒药水。
“大家伙过来，拿艾草水擦擦。” 陈建国把木桶递过去，“熬过这一阵，等蜂箱就位，菌木下种，日子就能看见盼头。”
手上镐头挥起落下，一镐狠狠刨进冻过又化开的硬土层，石头碰撞镐头迸出火星。手掌很快磨出大大的血泡，血泡磨破，血水混着泥土，结成暗红色硬茧。
白天开荒，夜里回到家，陈建国也不得闲。煤油灯下啃农业站借来的技术小册子，一笔一笔记笔记：椴树蜂群分蜂要点、木耳菌木打孔深度、林蛙池塘水位管控…… 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
林秀芳一边缝补衣物，一边看着灯下苦读的丈夫。曾经只会喝酒赌博的男人，如今捧着书本到深夜。
小丫趴在炕边，脑袋一点一点，陪着父亲，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日子一天天向前推移。
砍除杂灌木，筛选柞树枯木截成菌棒；在向阳避风的高地平整土地，预备安放蜂箱；山涧下游洼地，一镐一锹挖掘相连的浅水池塘。
荒山上渐渐有了人活动的痕迹。蜂箱一个个架设起来，菌棒整齐码放预备打孔接种，池塘轮廓一点点成型。
站在山坡高处放眼望去，原本死寂荒芜的大山，透出一丝生机。
可旁人的冷嘲热讽从未停止。
村口大槐树下闲话依旧：
“看吧，天天在山上刨石头，能刨出金子？”
“钱借了一屁股，要是一场天灾，他就得欠一屁股债。”
这些闲话时不时飘进耳朵，陈建国一概置之不理。他心里清楚，口舌争辩没有意义，只有实打实的收成，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