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刺骨的恐慌,像一条毒蛇,死死缠紧小草父亲的喉咙。
他指尖发颤摸向口袋。
只剩半包皱烂的廉价烟,几张零碎零钱。
逃。
无处可逃。
深山藏人容易,藏一辈子太难。
前路是无尽的困顿,后路是随时会来的警察。
他心神大乱,六神无主之际,院外土路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梁墩墩、李妮妮,去而复返。
身后摄像师王大哥很识趣,远远止步,放下设备,不靠近、不打扰。
梁星剑紧随其后,目光牢牢落在两个孩子身上,满是担忧。
梁墩墩走在最前。
小小脊背挺得笔直。
孩童的雀跃、天真尽数褪去,只剩一种近乎固执的沉静。
他停在瘫坐门口、惊魂未定的小草父亲面前。
李妮妮贴身站着,小脸紧绷,双手叉腰,像只护崽的小母鸡。
眼底警惕写得满满当当——她不信这人的谎话。
小草父亲心头一慌,下意识往后缩。
梁墩墩先开口,声音清脆,力道却不容回避。
“叔叔,你刚才说,是开玩笑。”
“你说,一定让小草上学,一定好好待她。”
他指尖微微攥紧衣角,认真得过分。
小草父亲面皮僵硬,挤出一张比哭还丑的笑,连连点头。
“是!是开玩笑!娃儿,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他眼神飘忽,不停瞟向远处的梁星剑与摄像机。
最怕的,就是那一句报警。
“我们不放心。”李妮妮抢声开口,清亮利落。
“你刚才吓得发抖,根本没说实话!我妈说,做亏心事的人,才怕警察!”
一句话,精准戳破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脸上肌肉狠狠抽搐,刚干透的冷汗,瞬间又爬满额角。
梁墩墩往前半步,抬眼,直视他躲闪的目光。
“我们要听小草奶奶亲口说。”
“还有,你说不让小草换亲,你要发誓。”
小草父亲一怔。
他从未想过,几岁的孩童,会逼他立誓。
“对!发誓!”李妮妮攥紧小拳头,语气笃定。
“说谎的人要遭报应!你发誓!”
梁墩墩认真补充,严肃得像在立规矩:
“你要是逼小草换亲,不让她读书,你就变小狗。”
字字郑重。
在孩子眼里,这便是最重的诅咒。
小草父亲望着两张紧绷的小脸,再瞥向远处时刻关注这边的几人。
摄像机仿佛随时会抬起,梁星剑的沉默更是无声的压迫。
压力如山压顶。
他只想尽快打发走这两个小祖宗,赶紧处理屋里的隐患。
“我发!我发誓!”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粗糙右手胡乱举起,姿势不伦不类,像投降,像敷衍。
“我不让小草换亲,我供她上学!
我要是说谎,我就变小狗!行了吧?快走!”
誓言仓促、含糊、潦草。
眼底没有半分敬畏,只剩不耐烦的盘算。
快走。
赶紧走。
等这群人离开,他立刻把屋里那女人转移去后山废棚。
山高路远,无人知晓。
一句孩童的誓言,他从未放在眼里。
梁墩墩静静看着他。
没有放松,没有释然。
他年纪太小,读不懂成年人眼底的算计与阴私。
却能清晰感觉到——这承诺滑溜溜的,全是敷衍,比直接拒绝更让人不安。
“我们要见小草奶奶。”
他重复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坚定。
“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再来。”
他信长辈的话,信老人的公道。
小草父亲心口邪火翻腾,恐慌几乎压不住。
碍于镜头,只能咬牙隐忍,从牙缝里挤出一字:“行。”
先糊弄过去。
明天,自有办法遮掩一切。
李妮妮依旧满心狐疑,郑重警告:
“你不许骗人!骗人就要汪汪叫!变小狗!”
小草父亲面皮扭曲,扭头不语,粗重地喘着气。
梁墩墩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堂屋门。
又望向柴垛旁脸色惨白、怯懦蜷缩的小草。
抿紧嘴唇,拉住李妮妮的手。
“走了。”
两个小小的身影,转身踏上村道。
梁星剑快步上前,牵住梁墩墩。
王大哥收拾设备跟上。
等人影彻底消失,小草父亲浑身力气瞬间抽干。
背靠冰冷门框,轰然瘫坐,大口喘息。
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明天。
必须在明天之前,抹掉所有痕迹。
——
归途。
夕阳拉长山野树影石屋,晚风裹着柴火尘土的味道。
李妮妮一路叽叽喳喳,满是愤愤。
“那个大叔一点诚意都没有!”
“眼神躲躲藏藏的,肯定还在骗人!”
“墩墩,小草奶奶一定会帮小草对不对?”
梁墩墩沉默走路。
脑海反复回放那人慌乱的眼神、潦草的誓言、小草怯懦的低语。
一种沉甸甸的无力感,像山间浓雾,死死裹住他小小的心脏。
就在这时,前方窄巷传来踢踏脚步声。
伴着一阵乡土小调,抑扬顿挫,格外刺耳。
巷子拐角,转出一个妇人。
五六十岁年纪,微胖,一身桃红短袖,在灰扑扑的山村中格外扎眼。
黑发梳得油亮,挽成发髻,插一根旧银簪。
臂弯挎着一只洗得发白的红布包袱,黄线绣着硕大的囍字。
是村里的媒婆王婶。
她眉眼精明世故,满脸喜庆热络,老远就盯住一行人,立刻加快脚步迎上。
“哎哟!城里的大明星、小娃娃!可真巧!”
媒婆眼睛发亮,视线在梁星剑身上来回打量,笑得热情四溢。
“梁老师这般气质模样,真是天生的好福气!”
梁星剑昨日见过她。
饭桌上最会张罗说亲,嗓门大,嘴皮子利落。
她礼貌浅笑点头:“王婶。”
王婶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熟稔得过分。
“梁老师,咱山里踏实小伙多得是!婶子给你留意一门好亲,保管老实能干、疼人——”
“不用了王婶,谢谢您。”
梁星剑连忙摆手,尴尬避让,想要快步离开。
就在此刻,一直沉默的梁墩墩,忽然松开她的手。
迈着小短腿,直直走到媒婆面前。
仰起一张干净稚气的小脸,神情无比郑重、严肃。
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婆婆,能给我家星剑说门亲吗?”
空气骤然死寂。
媒婆笑容僵在脸上。
梁星剑瞳孔微震,当场愣住。
李妮妮嘴巴张成圆型。
身后王大哥手一顿,差点抠掉摄像机镜头盖。
三秒死寂。
王婶率先回神,看着眼前只到自己大腿、一本正经替人说亲的小不点,又荒唐又新鲜。
噗嗤一声,笑得浑身发颤。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才几岁啊,就学着给人说亲了?”
梁墩墩毫无笑意,认真点头。
“我是她姑爷爷。她的事,我能做主。”
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姑、姑爷爷?”
王婶瞪大双眼,上下打量他,又看向满脸尴尬、手扶额头的梁星剑。
心里飞快盘算。
城里人辈分真乱。
但小小长辈亲自上门说亲,看来是真上心。
梁星剑这般样貌身段,真要在本地择亲,绝对是顶级条件。
彩礼、脸面,样样不愁。
她瞬间收起戏谑,正经起来。
生意人独有的精明尽数浮现。
蹲下身,平视梁墩墩,语气诚恳:
“小姑爷爷!那你说说,想给你家星剑,找个什么样的?
放心,这十里八村,婶子门儿清!”
梁墩墩认真思索,慢慢开口。
句句都照着小草家的苦难反向所求。
“要人好,心善。”
“对星剑好,家里和睦。”
“没有欺负女孩的坏规矩。”
“家里所有女孩子,都能读书,不被欺负。”
王婶听得连连点头,心中自动翻译。
人品端正、家风简单、思想开明、家境靠谱。
脑海飞速闪过镇上厂主幼子、县里新晋公务员几个人选。
她一拍胸脯,喜字包袱轻轻晃动。
“放心!包在婶子身上!”
“等我手里这门亲事了结,最迟后天,我亲自上门去找你家星剑细说!
保管给你挑个顶好的!”
梁墩墩眼底浮出一丝浅淡的释然,郑重颔首。
“谢谢婆婆。我们等您。”
一旁的梁星剑彻底坐不住了。
眼看误会越闹越大,媒婆已然敲定后天登门。
她连忙上前,一把捞回梁墩墩,护住身后,满脸歉意又态度坚决。
“王婶,您千万别听孩子胡闹!他年纪小不懂事,随口开玩笑的!
我目前完全没有考虑个人问题,真的!”
梁墩墩被捂住嘴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圆眸澄澈,满是困惑。
他明明是为星剑好,为什么星剑要拦着?
工作人员连忙上前打圆场。
“孩子贪玩随口说的,不算数,王婶别当真。”
王婶被反复否认,心里犯疑。
打量着窘迫慌乱的梁星剑,目光变得现实又通透。
她先是真心实意夸赞一句:“梁老师是真俊,百里挑一。”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朴实直白,不带恶意,却格外扎心。
“闺女,婶子说句实在话。
你今年二十几了?”
梁星剑下意识答:“二十九。”
王婶指尖掐着岁数,眉头微蹙,声声实在。
“二十九周岁,虚岁三十了啊。”
她看着梁星剑骤然僵硬的神色,带着过来人的惋惜与现实:
“在咱山里,三十的姑娘,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年纪小的小伙子,爱找二十出头水灵的。
年纪大的,大多二婚带娃,你又看不上。
尴尬啊。
要么放低条件,要么只能找远地方的。”
话不刺耳,却是山村最朴素、最锋利的婚恋规则。
轰的一声。
一股热气瞬间冲上梁星剑脸颊。
尴尬、窘迫、哭笑不得,尽数涌上心头。
她想辩解,想说明城市三十正是最好的年纪,独立、自由、事业安稳。
可看着眼前灰石土墙、连绵山野,看着媒婆真诚又现实的眼神,所有辩解都苍白无力。
城里的价值观,在这里,行不通。
最终,所有情绪,只化作一声极轻的自嘲轻叹。
“……算了。”
王婶见她神色黯淡,也察觉话说太直,伤了人脸面。
讪讪笑了笑,紧了紧包袱。
“那你们忙,我去老李家那边看看。”
她又瞥了眼一脸懵懂的梁墩墩,摇摇头,踏着小调渐行渐远。
巷风微凉,吹得人清醒。
原地只剩他们几人。
闹剧看似落幕。
可那句虚岁三十、太尴尬了,像一道魔咒,反复回荡在耳边。
梁星剑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
心底多年的颜值自信、年龄底气,
在这山野最朴素的世俗标尺下,
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