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山村的夜晚和城市截然不同,没有霓虹灯的切割,只有纯粹的、几乎能滴出墨汁的黑暗,衬得头顶的星子格外明亮冰冷。
风从山坳里穿过,带着露水和植物腐烂的微腥气息,拂过皮肤,凉意沁人。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更显得四周寂静得发空。
梁墩墩却睡不着。
他躺在节目组临时安排的村里民宿硬板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闪过白天在小草家看到的画面:那个佝偻着背、沉默得像影子一样的老头,小草父亲脸上那惊恐扭曲的神情,还有小草那双噙着泪、带着深深怯意的眼睛。
还有那扇紧闭的、传出古怪叫声的堂屋门。
他小小的眉头皱着,像是被一团看不见的线缠住了。
终于,他悄悄从被子里滑出来,赤着脚,轻手轻脚地摸到隔壁李妮妮的房间门口,试探着轻轻推了推门。
没想到,门应声而开了一道缝。
李妮妮也没睡,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发呆。
“墩墩?”她压低声音,有点惊讶。
“妮妮,”梁墩墩也压低声音,小身子挤了进去,“你也没睡着?”
“嗯,”李妮妮点点头,眼睛在昏暗里显得亮晶晶的,“我在想小草的事。还有那个……说话怪怪的老奶奶。”
“我也是。”梁墩墩挨着她在床边坐下,小脚丫悬空,够不着地,“我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咱们明天,真的还能再去吗?小草他爸爸……”
“他肯定在想坏主意!”李妮妮肯定地说,“我们得看着点,不能让他欺负小草。”
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一阵,最终达成一致:既然睡不着,不如出去转转,说不定能听到点什么,或者……远远看看小草家的情况。
他们蹑手蹑脚地溜出民宿。
月光给石板路铺上一层清辉,白天的尘土被露水打得有些潮润。
村子里静悄悄的,大多人家都熄了灯,黑黢黢的窗口像一只只闭上的眼睛。
他们凭着记忆,沿着狭窄的巷子,慢慢朝小草家的方向走去。
快到时,却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富有节奏的“啪、啪”声,从旁边一条更窄的岔道里传来。
梁墩墩拉住李妮妮,两人探头望去。
只见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借着月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独自踢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上下翻飞,发出的“啪啪”声就是它落地或被踢起时发出的。
是小草。
他一个人,在深夜里,借着月光,不知疲倦地踢着一个看起来有些破旧的毽子。
那毽子很简陋,几片磨损的彩色塑料片,插在一个缠了布的铜钱上,羽毛早已秃了大半。
但小草踢得很好,动作轻巧灵活,毽子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起落之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梁墩墩看着那毽子翻飞的弧线,看着小草踮脚、转身、膝盖微曲将毽子稳稳接住的动作,心头忽然猛地一跳。
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这不是小孩子随意玩耍的瞎踢。
这脚法,这节奏,这控制毽子落点和高度的巧劲……他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
是在哪里见过呢?
记忆的迷雾太厚,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他努力回想,脑海里只闪过一些模糊的、跳跃的碎片:一双布鞋,踢着类似的毽子,上下翻飞,旁边有几个孩子兴奋地拍手叫好。
还有那个总是亮晶晶的、带着笑的眼睛……
“红娟哥哥……”梁墩墩无意识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喃喃吐出一个称呼。
那碎片里的男孩,好像就是叫这个名字?
他教过村里的孩子们踢毽子,说过一个诀窍,好像就是……这种用脚内侧轻轻一勾、再顺势挑起的方式。
心口那团缠着他的线,似乎拧得更紧了。
“小草!”李妮妮没注意到梁墩墩的异样,她已经忍不住小声喊了出来。
小草吓了一跳,毽子掉在地上。
他猛地回头,看到是他们,惊慌的神情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喜和怯生生的笑意。
“梁墩墩,李妮妮……你们咋也没睡?”小草跑过来,弯腰捡起毽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上面的土。
“睡不着,出来走走。”梁墩墩努力把心里那点异样按下去,看着小草红扑扑的脸,“你……你一个人在这儿踢毽子?”
“嗯!”小草用力点头,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清亮,他举了举手里的毽子,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心里高兴!我奶奶……我奶奶今天跟我说了!”
“说什么了?”李妮妮好奇地凑近。
“她说……她同意我秋天去上学了!”小草的声音都在发颤,眼睛里瞬间涌上一层水光,“她说,不换亲了!咱家不干那事了!是爷爷……爷爷跟她说的!”
梁墩墩和李妮妮都愣住了。
“真的?”李妮妮先反应过来,抓住小草的胳膊,“你奶奶亲口说的?”
“嗯!亲口说的!就在刚才,我在灶房帮爷爷烧火,奶奶隔着门说的……她说,‘让草去念书’。”小草用力抹了下眼睛,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傻气却无比灿烂的笑容,“爷爷也点头了!爷爷……爷爷哭了,但我看见他点头了!”
梁墩墩看着小草那毫不掩饰的喜悦,心里那点因为毽子和“红娟哥哥”而产生的微妙不安,被暂时冲淡了些。
孩子单纯的快乐,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温暖的涟漪。
“太好了!小草!”梁墩墩也替他高兴,但随即想到另一个问题,“那你妈妈呢?你妈妈的病……”
提到妈妈,小草眼里的光略微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燃起希冀:“妈妈……妈妈在后面小屋里。她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病得厉害。我们……我们没钱去大医院。”他低下头,摆弄着毽子的羽毛。
梁墩墩想起白天看到的那扇紧闭的门,想起那非人的嘶喊。
他抿了抿嘴,忽然下定决心,抬起头,清亮的眼睛看着小草:“小草,你别担心。节目组……就是我们来的这些人,可以帮你妈妈看病。真的!我们有很多叔叔阿姨,他们心肠好,能帮忙。”
小草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梁墩墩,嘴唇哆嗦着:“真……真的?你们……你们能治妈妈的疯病?”
“能试试!”梁墩墩用力点头,像在给自己也打气,“总比在这里锁着强!我们明天……不,等天亮了,我们一起去看看你妈妈,跟她说说话。说不定……说不定她愿意跟我们走呢?”
李妮妮也连连附和:“对!节目组可厉害了!墩墩说能帮忙,就肯定能!”
小草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那光芒比头顶的星子还要耀眼。
他看看梁墩墩,又看看李妮妮,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哽咽:“好!那……那明天,明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带你们去!那时候我爹还没醒,我奶奶……奶奶不会拦着的!”
他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将全部的信任和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这两个来自山外的、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孩子身上。
“一言为定!”梁墩墩伸出小指头。
小草怔了一下,随即也伸出黝黑的小指,郑重地勾住了梁墩墩的。
三个小小的指头,在清冷的月光下,勾连起了一个沉甸甸的约定。
凌晨六点,天色还只是灰蒙蒙地亮了一线,山间的晨雾像轻纱一样弥漫着,带着刺骨的湿寒。
小草果然如约等在了他家屋后的老槐树下。
他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没怎么睡,眼睛里却燃烧着一股紧张而坚定的火焰。
看到梁墩墩和李妮妮悄悄摸过来,他立刻迎上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快,跟我来。我爹睡得沉,奶奶……奶奶在前屋,没醒。”
他领着两人,绕过正屋,沿着一条长满杂草的窄道,来到后院角落一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前。
房子没有窗,只有一扇歪斜的、用几块木板拼成的门,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小草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细绳,上面拴着一把小小的、同样锈蚀的钥匙。
他的手有些抖,试了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打开了锁。
门推开时,发出沉重而艰涩的“嘎吱”声,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尿骚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酸腐气息的浊气,扑面而来。
李妮妮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梁墩墩也皱紧了眉头,但他没有后退。
摄像师王大哥早就架好了机器,直播间虽然刚开,但已经聚集了不少早起看节目的观众。
他熟练地打开了摄像机的夜视模式,惨绿的光笼罩了这间逼仄的囚室。
镜头缓缓扫过。
屋里几乎是空的,只有角落里铺着一层厚厚的、辨不出颜色的烂稻草,上面扔着一条破棉絮。
一个瘦削得几乎脱了形的女人,蜷缩在烂稻草和破棉絮之间。
她身上穿着脏污不堪、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衣服,散乱的枯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一只脚踝上,锁着一条锈迹斑斑、成年人小指粗细的铁链!
铁链另一端深深钉进土坯墙的根部。
直播间里,瞬间炸了。
【卧槽!!!铁链???锁着人???】
【我眼花了吗?这是现代社会???】
【疯了疯了!这不是虐待吗?!非法拘禁!】
【报警!必须报警!!!】
【节目组在干嘛!快救人啊!】
弹幕疯狂滚动,几乎覆盖了整个屏幕。
梁墩墩和李妮妮也惊呆了。
虽然昨天听到了怪叫,有了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一个活生生的人被这样用铁链锁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那种视觉和心灵的冲击,依然巨大得让他们一时说不出话。
“妈妈……”小草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扑过去,跪倒在女人身边,小心翼翼地拨开她脸上的乱发,“妈妈,小草来了……你醒醒……”
女人似乎被开门声和哭声惊动,眼皮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
那是一双完全失去了神采的眼睛,浑浊、茫然,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翳。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小草的脸,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草……?”
极其轻微,但确实是一个清晰的音节。
小草哭得更厉害了,握住母亲枯瘦如柴的手:“是我是我!妈妈,我是小草!你看,我带朋友来看你了!他们……他们能帮你!”
女人的目光似乎艰难地从小草脸上移开,慢吞吞地,转向旁边的梁墩墩和李妮妮,又转向镜头和举着机器的王大哥。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呆滞的麻木。
王大哥心脏狂跳,职业素养让他强忍着愤怒和不适,将镜头对准女人的脸,同时尝试用普通话轻声问:“大姐,你听得懂我说话吗?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女人毫无反应。
李妮妮蹲下来,声音尽量放柔:“阿姨,你别怕,我们是来帮你的。小草……小草是你儿子吗?”
女人的嘴唇又动了动,依旧只看着小草,嘶哑地重复:“……草……”
就在所有人以为她只会重复这一个字时,女人忽然极其轻微地、几乎是梦呓般地,又吐出了一个词组。
她的发音含糊,带着浓重的喉音和气音,但那几个音节,在寂静的土屋里,却像炸雷一样清晰。
“I……love you.”
梁墩墩猛地愣住了。
李妮妮瞪大了眼睛。
摄像师王大哥举着机器的手都抖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用英语问了一句:“Madam, what did you just say?(女士,你刚才说什么?)”
然而,女人说完那三个英文单词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睛再次缓缓闭上,任凭小草怎么呼唤,也不再有回应。
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土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铁链连接处,因为女人轻微的移动,发出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沙……沙……”
梁墩墩站在门口,清晨冰冷的光线从门缝斜射进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和那条横亘在瘦削脚踝上的、丑陋而刺眼的锈蚀铁链。
他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
他垂在身侧的小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攥紧了。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