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日。星期三。下午五点五十。
图书馆靠窗那张桌子。日光灯比上周暗了,有一盏坏了没修,管子的末端发黑。林晚星坐在老位置,速写本摊开,铅笔搁在纸面上。没画。就搁着。
江叙白从走廊那头过来。步子不快不慢。书包挂在右肩,左手那瓶水今天换了绿色的包装,柠檬味的。他走到桌边,没坐,站了两秒,把水放在她手边,然后坐下来。对面。朝南那张椅子。
"你今天没去音乐教室。"他说。
"没翻窗。"
"为什么。"
"手酸。"
"画多了?"
"嗯。连着三章——三周。手酸。"
她把铅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笔杆上有牙印,笔帽上也有。她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拔下来又盖上,反复了三次。
"你画过别人吗。"他说。
她停了。笔帽盖在最后一格,没再拔。
"什么意思。"
"你画过别人吗。除了我。"
她看着他。他坐在对面,手撑在桌面上,手指按着桌边。表情没什么变化。
"没有。"她说。
"一张都没有?"
"没有。"
"为什么。"
"没想画。"
"别人没让你想画?"
"没有。"
他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一下。没第二下。
"许甜甜呢。"他说。
"她不是没让我画。是我没画。"
"为什么不画。"
"她坐不住。"
"我坐得住?"
"你也不坐得住。上次十五分钟就偏头。"
"这次三十分钟没动。"
"这次也没完全没动。眨了眼。"
"控制不了。"
"我知道。"
他手指从桌沿移到桌面上那道划痕。指甲沿着划痕走,从一头到另一头。
"你速写本里只有我。"他说。不是问句。
"嗯。"
"多少张了。"
她低头翻。翻得很慢。一张一张地数。
路灯。图书馆。音乐教室背面。正面肖像。食堂。手在琴键上。手在动。脸和手一起。还有几张没给他看过的——他趴在桌上睡觉的侧影,他站在走廊尽头看手机的背影,他在操场边系鞋带的俯身。她数了数。
"十一张。"她说。
"十一张都是我。"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第一张是图书馆那次。你翻卷子。"
"之前呢。之前你没画过我?"
她想了一下。
"之前没画过。"
"之前没注意过?"
"注意过。"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站在路灯下面的时候我知道你在。但没想过画。"
"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她低头看桌面。那道划痕。指甲沿着划痕走了一遍。
"出成绩那天晚上。"她说。"三月一号。我回宿舍之后又出来了。走到校门口。你站在路灯下面。跟每天一样。但我那天……"
她停了。
"那天怎么了。"
"那天数学考了七十四。你一百四十三。"
"所以呢。"
"所以你站在那里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你跟那个分数没关系。你就是站在那里。跟分数没关系。跟排名没关系。你就是江叙白,站在路灯下面等我出来。"
他没说话。手指停在划痕尽头。
"然后我就想画。"她说。
"因为那天。"
"因为那天。"
"不是因为别的。"
"不是因为别的。"
他靠回椅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扶手上。看着她。
"十一张。"他说。
"嗯。"
"全是铅笔?"
"嗯。没用过别的。"
"没上过色?"
"没。"
"为什么。"
"铅笔够了。"
"彩色的不好吗。"
"好。但铅笔能画灰度。你能看到的层次比彩色多。一张脸上至少有二十层灰度。彩色只有固有色。"
"你研究过。"
"学过。"
"跟谁学的。"
"自己看的。书。网上的教程。"
"什么时候开始的。"
"高一。"
"高一就开始画了。"
"嗯。但画人是从高二开始的。"
"为什么从高二开始。"
她看着他。看了三秒。
"因为高二遇到了想画的人。"
他没动。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
"你这句话跟上次那句一样。"他说。
"哪句。"
"必须画。不画就走了。"
"嗯。"
"所以你是那种——看到了就必须画下来的人。"
"对。"
"看到了就画。没看到就不画。"
"对。"
"所以你画了我十一次。"
"嗯。"
"还会继续画。"
"嗯。"
她把速写本合上。封面朝上。笔帽盖好。放在桌面中间。
"你问这些干嘛。"她说。
"想问。"
"为什么想问。"
"因为十一张。"
"十一张怎么了。"
"十一张全是同一个人。我。"
"对。"
"你画过的人里,只有我。"
"对。"
"我是第一个。"
"也是唯一一个。"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那个光点还在。
"那我荣幸。"他说。
"少来。"
"真的。被画十一次。还是唯一的。"
"你又不是自愿的。"
"我自愿的。我说了坐着不动。"
"你眨了眼。"
"控制不了。"
"你偏了头。"
"就一次。"
"你挪了屁股。"
"坐久了麻。"
"你每次都有理由。"
"因为都是事实。"
她拿起速写本,塞进书包里。拉链拉上。铅笔放回笔袋。笔袋拉链也拉上。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地收。
"下次画什么。"他说。
"还没想好。"
"想好了告诉我。"
"嗯。"
"音乐教室还去吗。"
"去。"
"什么时候。"
"周六。"
"我带水。"
"不用每次都带。"
"习惯了。"
她站起来。书包挂在左肩。他跟着站起来。椅子吱呀一声。
两个人往门口走。图书馆里日光灯嗡嗡响。那盏坏了的管子末端发黑,像烧焦了一截。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樟树叶子哗哗响。太阳还没落,但光已经软了,照在身上不烫。
"你问完了?"她说。
"问完了。"
"下次我也问你。"
"问什么。"
"你看着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没说话。走了两步。
"想什么。"她又问。
"想让你画。"
"就这样?"
"就这样。"
"你每次都这么敷衍。"
"不是敷衍。"
"那是什么。"
"是实话。"
她没再问。两个人沿着路走。樟树叶子落在地上,踩过去发出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