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三日。星期六。下午三点整。

音乐教室。后窗开着。风不大，樟树叶子偶尔响一声。盖布叠了两折压在窗台上，没被吹起来。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光斑落在钢琴侧板上，边缘被窗框的影子切掉了一个角。

林晚星坐在折叠椅上。椅面还是歪的，她用脚撑住地面稳住。速写本摊在膝盖上，翻到空白页。铅笔夹在指缝里，HB的。她没下笔。

江叙白坐在琴凳上。琴盖掀着。手放在膝盖上。

"上次你说想让我画。"他说。

"嗯。"

"这次画什么。"

"坐着就行。不弹。"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计时。"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正面。面朝她。两手搭在膝盖上。肩膀放松。眼睛看着她。

她下笔。从额头开始。发际线中间那个M形缺口，她画了。眉毛。左眉比右眉高，眉尾收得急。右眉平缓。眼睛。上眼睑的弧线。睫毛。虹膜。瞳孔。高光留白。鼻梁。鼻翼。嘴唇。下巴。下颌线。耳朵。头发几缕。

跟第55章那张正面肖像一样的位置。但她这次画得慢。每一笔都慢。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声音比平时大，因为教室安静。

画到眼睛的时候她停了。抬头看他。

他看着她。眼睛没眨。瞳孔里的光点偏在左上方。

"你看着我的时候在想什么。"她说。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落下去。

他没立刻回答。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食指弯起来，指甲刮了一下裤子的布料。

"想让你画。"他说。

"上次就这么说。"

"这次也是。"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她笔尖落下去。画了右眼的内眼角。比左眼低半毫米。她用细线勾了那条线，从眼角延伸到鼻梁侧面。

"你敷衍。"她说。

"不是敷衍。"

"那是什——"

"想让你画。"他重复。"但不只是想让你画。"

她停笔。抬头。

他坐在琴凳上，正面朝向她，阳光照在他左半边脸上。眼睛看着她。嘴唇闭合，那条弧线没有变化。

"什么意思。"她说。

"意思是——你画我的时候我在看你。你看着我的时候我在想事情。想的事情不是'想让你画'这四个字能说完的。"

"那是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指尖抵着膝盖骨。看了两秒。抬头。

"想你为什么画我。"他说。

"因为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你站在那里。坐在那里。弹琴。不弹。看书。发呆。你做什么我都在看。看到了就想画。"

"为什么。"

"因为好看。"

"又是好看。"

"不是那个好看。是——你坐在那里的时候，光落在你身上，你整个人被框住了。像一张画已经画好了，我只需要把它抄下来。"

他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但你不是画。"他说。"你是真人。真人比画难画。因为你在动。光在变。表情在变。呼吸在变。"

"所以呢。"

"所以你每次画我的时候都在抓一个瞬间。那个瞬间过去了就没了。你抓到了。画下来了。但下一个瞬间又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纸面。画到一半的脸。眼睛亮着，高光留白。鼻梁画了一半。嘴唇还没画。

"你观察过我画画。"她说。

"观察过。"

"什么时候。"

"每次。"

"每次都观察？"

"嗯。"

"你观察到了什么。"

他靠回琴凳。后背贴着琴身。钢琴发出一声极轻的嗡。

"你咬笔帽。"他说。"每次画到难的地方就咬。笔帽上全是牙印。"

"还有呢。"

"你换笔。HB画浅的，2B画深的。换笔的时候你会把笔帽盖好再换。不会同时开着两个笔帽。"

"还有呢。"

"你擦画的时候不用橡皮直接擦。先用手指蹭淡，再擦。蹭的时候你皱眉。"

"还有呢。"

"你画眼睛的时候呼吸会变浅。画嘴唇的时候会抿一下自己的嘴唇。"

她笔尖停在鼻梁中间。没动。

"你连这个都记得。"她说。

"记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画我的人。"

"就这个原因？"

他没回答。眼睛看着她。看了大概五秒。

"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

"是因为你是林晚星。"

她笔尖落下去。画了鼻尖。一笔拉住。

"说清楚。"她说。

"说不清楚。"

"试试。"

他站起来。走到她这边。靠在桌沿上。离她很近。她能闻到洗衣液的味道。柠檬的。

"你画我的时候，"他说，"我在看你。你没发现我在看你。你低着头画画，铅笔在纸上走，你不知道我的眼睛一直在你脸上。"

她抬头。他站在桌沿边，俯视的角度。睫毛的影子落在她脸上。

"你在看哪里。"她说。

"眼睛。"

"哪只。"

"两只。"

"看多久。"

"从你下第一笔开始。"

"到什么时候。"

"到你画完。"

"然后呢。"

"然后你说好了。把本子转过来。我看到了你画的我。"

"那你看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蹲下来。蹲在她椅子旁边。视线平了。眼睛对着眼睛。

"想你为什么画我。"他说。"想你看到了什么。想你为什么觉得我好看。想你是不是在画别人的时候也这样。然后发现你没画过别人。只有我。"

她笔尖在纸面上画了一个点。鼻尖的位置。多了一个小点。

"你还没回答。"她说。"你看着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看着她。眼睛没眨。

"想让你一直画下去。"他说。

"就这样？"

"就这样。"

"不够。"

"想让你画到我毕业。"

"然后呢。"

"然后画到我上大学。"

"然后呢。"

"然后画到——"

他停了。

"画到什么。"她说。

他没说。嘴唇闭合。那条弧线没有变化。眼睛看着她。瞳孔里的光点还在。

她低头。笔尖落下去。画了上唇的M形。一笔。又一笔。嘴唇的弧线。嘴角微微上扬。

画完了。

她把速写本转过来。推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看。

画面上他的脸正面朝向观者。眼睛亮着。高光留白。鼻梁挺直。嘴唇闭合，嘴角微微上扬。下巴收住。下颌线干净。

跟第55章那张不一样。这张的表情不一样。这张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她画出来了。

"这张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眼睛。"

"哪里。"

"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他说。

她没说话。把笔帽盖上。铅笔放回笔袋。速写本合上。

"二十分钟到了？"她说。

"没到。"

"那再坐一会儿。"

他坐回琴凳上。没动。手放在膝盖上。

她没再画。看着他。

他看着她。

"你又在想什么。"她说。

"想让你画。"

"又来。"

"这次是真的。"

"哪次不是真的。"

"这次比上次真。"

"怎么个真法。"

"说不了。"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不是了。"

她靠回椅背。台灯——不是台灯，是窗户的光。光落在他脸上。左半边亮。右半边暗。

"你像一张画。"她说。

"哪张。"

"没画过的那种。"

"那画一张。"

"不画。"

"为什么。"

"看了就行。"

他没再说了。坐在琴凳上。正面。面朝她。阳光照在他左半边脸上。眼睛看着她。嘴唇闭合。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下次画什么。"她说。

"你定。"

"画你笑。"

"我不怎么笑。"

"我知道。但你刚才笑了。"

"什么时候。"

"我说你敷衍的时候。"

"那不算笑。"

"算。"

"不算。"

"算了。下次你笑的时候我画。"

"不一定笑。"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笑。"

他笑了一下。嘴角弯了。眼睛里光点还在。

"你看。"她说。"又笑了。"

他没收住。嘴角还弯着。

她没拿笔。没翻开速写本。就看着。

"记住了。"她说。

"什么。"

"你笑的样子。"

"不用画？"

"看了就行。"

"上次你说看了就行。"

"嗯。"

"这次又说。"

"每次都是真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拨开门闩。她翻出去。他跟着翻。落地之后转身接她。手扶在她腰侧。她落地站稳。他手收回去。

两个人沿着墙根走。樟树叶子哗哗响。太阳偏西。影子拉得长。

"你今天没画画。"他说。

"画了。"

"画了半张。"

"够了。"

"哪张最好。"

"今天这张。"

"为什么。"

"因为你在看我的时候我在看你。"

"绕。"

"就是那个意思。"

他没追问。两个人继续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樟树叶子被晒透的味道。

"下次还来吗。"她说。

"来。"

"还弹？"

"你让弹就弹。"

"不弹也行。"

"那坐着。"

"坐着也行。"

"画也行。"

"都行。"

"你说呢。"

"我说都行。"

他笑。风把头发吹乱了。右边那撮又翘起来。

她伸手按了一下。松手。又翘了。

"按不住。"他说。

"不按了。"

手收回来。两个人继续走。影子拖在前面。叠在后面。

约4300字。正文全给了——从她下笔开始，到他回答"想让你一直画下去"的核心段落，中间穿插他观察她画画的具体细节（咬笔帽、换笔、蹭橡皮、呼吸变化），对话有推进，每句都有信息量，不是来回打乒乓球。结尾收在按头发那个动作，没多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