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凌晨,放血第四天。
林寻坐在地下室台阶上,左臂上已经叠了十二个针眼。楚岚换了更细的针头,但淤青还是一圈套一圈,从肘窝蔓延到小臂中段,像被人拿红笔在手臂上画了一串句号。
苏清影练完第三轮寒气控制下来时,看见他正在用热毛巾敷左臂。
"今天分区控制进步了。"她靠在门框上,没走过去,"楚岚说左手寒气已经能独立维持十五分钟不散。"
"那就好。"林寻没抬头,毛巾换了个面,"明天应该能到半小时。"
"你今天抽了几次?"
"三次。"
"楚岚说早晚各一次就够了。"
"早晚各一次是保底。"林寻把毛巾拿开,低头看了看淤青,颜色比昨天深了一度,"你今天体温多少?"
"零上五点八。"苏清影走进来,在他旁边蹲下,"比昨天又高了。"
"那就值。"
苏清影盯着他的脸。他的颧骨比三天前更突出了,眼窝凹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三层水分。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不管身体多烂,眼神都不肯服输的亮。
"林寻。"
"嗯。"
"地下室下面,还有一层。"
林寻动作停了。
"什么意思?"
"我昨晚练控制的时候,寒气往下沉,感觉到了。"苏清影指了指脚下的地面,"不是石头,是空的。大概在两米深的地方,有空间。"
林寻慢慢站起来,走到地下室中央,蹲下,手掌按地。
他现在没有修为了,感应不到地脉波动。但他手指贴着地面,能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气流——从地下往上渗的,不是空气对流,是某种更致密的东西,带着淡淡的凉意,和苏清影的寒气同源但更古老。
"确实空的。"他站起来,"你确定是两米?"
"寒气沉到那个深度被弹回来了。像撞到一堵墙。"
楚岚从楼梯上跑下来,手里攥着笔记本和一支激光测距笔。
"我听到了!"她气喘吁吁地蹲到地面中央,把测距笔对准地板按下按钮,"你们别动——"
笔尖射出一道红线,穿透地板缝隙。屏幕上的数字跳动:0.8米、1.2米、1.7米——
"嘀"一声,数字停住。
2.3米。
"两米三。"楚岚抬头,"下面有空腔。而且——"她把测距笔移到旁边半米,再按,"这边是1.4米就到底了。说明空腔不是整个地下室下面都有,是局部的一个房间或者通道。"
林寻看着脚下那块地板。普通水泥,看不出任何接缝或暗门痕迹。
"得撬开。"
"现在?"楚岚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四十。
"现在。"林寻走到墙角工具架前,翻出撬棍和锤子,"清影,你退远点。"
苏清影没退。"我帮你照明。"
她举起手机,手电筒模式,光打在地板中央。
林寻没再劝。他蹲下,撬棍尖端插进地板缝隙,用力一撬——
水泥碎裂声在地下室里格外刺耳。第一块地砖翘起来,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混凝土层。他继续撬,第二块、第三块,汗水从额头滚下来,滴在碎水泥上。
没有修为加持,纯靠臂力。十二个针眼的手臂在发抖,但他没停。
楚岚见状,从工具架上拿了第二根撬棍,蹲到对面一起撬。
"左边这块,一起。"她说。
两个人同时发力,第四块地砖掀开了。下面露出一条窄缝,黑漆漆的,有冷风从里面往上涌。
苏清影的手机光往缝里照——照不到底。
"有台阶。"林寻趴在缝边往下看,"能下去。"
"你这状态——"苏清影拦他。
"我没事。"林寻把撬棍往旁边一放,双腿跨进缝隙,踩住第一级台阶,"楚岚,手电。"
楚岚从包里翻出强光手电递给他。他接住,往下一照。
台阶是石质的,潮湿,长着青苔。往下大约十级,通向一扇半掩的石门。石门上刻着和帛书上一模一样的符号,但更古老,线条更深,边缘已经风化。
"是阵法的一部分。"林寻回头,"和北苑母阵同源。"
"同源?"楚岚凑到缝边,"你是说别墅底下也有一个阵?"
"不是阵。是……节点。"林寻回忆着帛书上的记载,"帛书第三片提到过,江城地脉有'一母三子'。北苑是母阵,另外三个节点分布在城市三个方位。如果别墅底下是一个节点——"
"那我们一直住在阵法上面。"苏清影接话,声音有点发干。
林寻点点头,继续往下走。
台阶很陡,石面滑。他用手电照着脚下,一步一步踩稳。楚岚跟在后面,苏清影最后。
走到第十级台阶,面前是那扇半掩的石门。林寻用手推了一下——纹丝不动。他换了方向,往左边推——
"嘎——"
石门缓缓滑开,露出里面的空间。
密室不大,大约十五平米,穹顶低矮,一个成年人伸直手臂就能碰到顶。四壁全是刻纹,和北苑母阵的纹路相似但更简洁,像缩略版。正中央有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的石匣,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林寻走过去,手电照向石匣。
匣子不大,大约两尺长,半尺宽,表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鸟——不是凤凰,是江城地方传说中的"玄鸟",苏家祖训里提过。
"别碰。"苏清影在门口说,"先看看有没有机关。"
林寻蹲下,用手电仔细检查石匣周围。石台表面平整,没有凹陷或凸起,刻纹也没有连接到石匣底部。
"应该没有。"他伸手,拂去石匣表面的灰尘。
灰尘下面露出一行小字,刻在石匣正面:
"阴女启之,阳血开之。"
林寻的手停在半空。
"又是阳血。"他低声说。
"开什么?"楚岚凑过来,眼镜片上反射着手电光。
"不知道。但写着'阴女启之',说明清影才能打开。"
苏清影走到石台前,低头看着石匣。匣子表面那只玄鸟的眼睛是两粒黑色的石头,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怎么启?"她问。
"帛书上说阴煞之体碰触,匣子会感应。"林寻退了一步,"你试试。"
苏清影伸出右手,指尖触上石匣表面。
什么都没发生。
她加大力度,手掌整个按上去。
"嗡——"
一声极低的震动从石匣内部传来,匣子表面的刻纹亮起幽蓝色的光,从玄鸟的眼睛开始,顺着翅膀蔓延到整个匣身。匣盖上的缝隙处冒出一丝白气。
"它认了。"林寻说。
石匣盖缓缓滑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卷竹简。
不是帛书,是竹简。比帛书更古老,每片竹片大约一指宽,用皮绳串联,卷成筒状。竹片表面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些已经模糊,但大部分清晰可辨。
林寻小心地把它取出来,放在石台上展开。
楚岚凑过来,手机手电和强光手电一起照着竹简。
第一片竹片上写着:
"江城地脉,一母三子。母在北苑,子在东郊、西岭、南湖。别墅所在,非子非母,乃'锁眼'也。锁眼不破,阵法不灭。锁眼若毁,地脉崩塌。"
林寻一行一行往下看。
竹简后半段记载了锁眼的功能——不是阵法的一部分,而是控制阵法的"开关"。别墅底下的这个节点,是三百年前布阵的人特意留下的后门。如果母阵和三个子阵都失控,可以通过锁眼强行关闭整个地脉系统。
代价是——锁眼关闭后,地脉能量会全部涌向锁眼所在位置,也就是别墅。届时整栋别墅会被地脉能量吞没,连同里面的一切。
"这是最后的底牌。"林寻合上竹简,"也是同归于尽的按钮。"
"谁写的?"苏清影问。
林寻翻到竹简最后一片,上面落款:
"沈氏先祖,沈鹤年第七代祖,沈长风。大明永乐十九年。"
"沈鹤年的祖宗。"林寻冷笑了一下,"难怪他知道母阵在哪。这是祖传的买卖。"
"那锁眼现在能用吗?"楚岚问。
"能用。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碰。"林寻把竹简卷好,"一旦启动,我们有不到十分钟撤离时间。别墅会塌,地脉会废,江东沈家几百年布局全部归零。"
他抬头看苏清影。
"这是你的东西。锁眼在你家别墅底下,竹简上写着'阴女启之'。你是唯一能启动它的人。"
苏清影接过竹简,手指在竹片上轻轻划过。
"那我记住了。"她说,"不到最后一步,不动它。"
凌晨四点半,三人回到地下室。
林寻坐在台阶上,额头上的汗已经凉了,贴在皮肤上发冷。下密室走了二十多级台阶,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已经是高强度运动。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倍,左手按着膝盖,指节发白。
楚岚在旁边收拾工具,把撬开的地砖码在一边。
"明天我找人来补地板。"她说。
"不用。"林寻摇头,"先留着口。万一要下去拿东西方便。"
苏清影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今天够了。"她说,"回去睡。"
林寻抬头看她,嘴角动了动。"你今天控制训练做了几轮?"
"三轮。"
"够不够?"
"够了。楚岚说明天开始加第四轮。"
"那就好。"
苏清影伸出手。
林寻愣了一下,抬手让她拉。她把他从台阶上拽起来,力气比他想象的大。
"你手这么凉。"她握住他的手没放。
"一直这样。"
"不是一直。以前有温度。"
林寻没说话。
三个人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走到一楼走廊,楚岚先回了客房。苏清影拉着林寻走到他房间门口。
"明天放血,我让楚岚少抽十毫升。"
"不用。"
"我让你少抽就少抽。"
林寻看着她,忽然笑了。"行,老板说了算。"
苏清影松开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寻。"
"嗯?"
"如果锁眼真要用那一天……你别让我一个人按。"
"不会。"他说,"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