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晨,放血第五天。
林寻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左手下意识去摸床头柜,指尖碰到手机边缘,没拿稳,手机滑到地上,铃声闷在地板和床沿之间继续响。
"……接。"他闭着眼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地上没人接。他才想起来楚岚今天早上六点去实验室拿设备了,苏清影七点有公司视频会。整栋别墅就剩他一个活物。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低头看左臂——十四个针眼,淤青连成了片,从肘窝到手腕,像被人用紫色马克笔画了一串省略号。昨晚下密室爬台阶的酸疼还在,大腿肌肉一用力就发紧。
手机终于不响了。他刚松口气,又震起来。
苏清影。
他弯腰捡起来,划开接听,没说话。
"醒了?"苏清影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背景有键盘敲击声,"楚岚说你昨晚没吃晚饭。"
"吃了。"
"吃了什么?"
"……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寻。"
"真吃了。半碗粥,楚岚煮的,咸了。"
"我让张姨中午送饭过去。你把门打开,她放门口就行。"
"不用。我不饿。"
"你昨天抽了三次血,今天早上还要抽,你说你不饿?"
林寻靠在床头,把手机换到右手。"清影,你视频会几点?"
"八点半。"
"那你现在应该去准备,不是审问我吃没吃饭。"
"我——"
"挂了。中午张姨来就开门。"他直接按了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眼窝深陷,头发乱得像鸟窝。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三天没刮胡子,扎手。
八点十五,苏清影的办公室。
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三块显示器,左边是视频会议画面,右边是并购方案文档,中间是实时数据面板。她应该看方案,但眼睛一直往手机上瞟。
七条未读消息。全是二叔苏振邦发的。
她点开第一条:
"清影,老爷子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第二条:"并购案对方给了最后期限,下周三。"
第三条:"你不在,董事会那边有人开始动了。"
第四条:"老爷子身体不太好,这两天没怎么吃饭。"
第五条:"你回个电话。"
第六条:"清影,别犟。"
第七条:"爷爷想你了。"
苏清影把手机扣在桌上。
视频会议开始了。财务总监在讲第三季度的现金流,她盯着屏幕点头,一个字没听进去。
老爷子身体不好。
她脑子里只有这一句话。爷爷今年七十三,去年做过一次心脏支架,虽然恢复得还行,但医生说过不能受刺激、不能劳累。她不在的这段时间,董事会那帮人肯定没少给他添堵。
并购案下周三最后期限。对方是京城的资本,苏氏集团要是拿不下这个项目,年底资金链会出问题。而对方点名要和她本人谈——苏清影不在,谁都镇不住场子。
她咬了咬下唇。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苏振邦的电话。
她看了三秒,接起来。
"二叔。"
"清影。"苏振邦的声音听起来比消息里还疲惫,"你在听吗?"
"在。"
"什么时候回来?"
"……我还在练控制。"
"练了几天了?"
"五天。"
"楚岚说你进步很快。"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清影,我不是催你。"苏振邦的语气软了一点,"但老爷子这两天一直问你。昨天晚饭他只喝了两口汤,说没胃口。"
苏清影的手指攥紧了笔。
"并购案那边——"
"并购案我能拖到下周三。但爷爷那边,你至少打个电话。"
"好。"
"还有——"苏振邦顿了顿,"林寻那边,他身体怎么样?"
苏清影没想到二叔会问这个。
"……还行。"
"楚岚跟我汇报过。每天放血,血红蛋白在掉。清影,你别让他硬撑。"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苏振邦叹了口气,"回来吧,清影。这边需要你,爷爷需要你。"
挂了电话,苏清影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江城的秋天,天很高,云很薄。从她办公室的落地窗望出去,整条江滨大道一览无余。以前她觉得这个视角很舒服,现在只觉得远——离别墅很远,离林寻很远,离那个地下密室很远。
她拿起手机,翻到爷爷的号码,拨出去。
响了四声,接了。
"爷爷。"
"清影啊。"苏老爷子的声音比她记忆里又苍老了一些,但中气还在,"忙完了?"
"没忙完。想您了,打个电话。"
"想我?"老爷子笑了一声,"你二叔说你五天没接他电话。"
"我……在闭关。"
"闭什么关?你那别墅里搞什么名堂?"
苏清影咬了下舌头。不能提阴煞之体,不能提阵法,不能提放血。爷爷不知道这些事,苏振邦和楚岚都瞒着他。
"在学一个新东西。"她含糊地说。
"学东西也不能不吃饭。"老爷子声音沉下来,"你二叔说你瘦了。"
"没有,楚岚天天给我炖汤。"
"楚岚那丫头靠谱。但汤哪有家里做的好。"老爷子停了停,"清影,并购案的事我知道了。你不用急着回来,把该办的事办完。但——"
"但什么?"
"但别把自己熬坏了。你爸走得早,你身上担着苏家,爷爷不催你,但你得知道分寸。"
苏清影眼眶一热。
"知道了,爷爷。"
"周末回来吃顿饭。"
"……好。"
挂了电话,她趴在桌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
中午十二点,张姨来了。
林寻听到门铃响,从床上爬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走到门口开门。
张姨提着两个保温盒,看见他的脸,倒吸一口凉气。
"林先生,你这是——"
"没事。风吹的。"
"风吹的?你这脸白得跟纸似的。"张姨把保温盒塞进他手里,"苏小姐让我看着你吃完。我在这儿等着。"
林寻无奈,把盒子打开。一盒排骨汤,一盒红烧肉配米饭。量很大,够两个人吃。
他端着盒子坐到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张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像监狱看守。
"张姨,你坐。"
"不坐。你吃你的。"
排骨汤很浓,油花浮在上面,他喝了两口就觉得腻。红烧肉倒是还行,肥而不腻,他吃了三块。米饭吃了一半,实在吃不下了。
"够了?"张姨走过来,看了看饭盒。
"够了。"
"苏小姐说你必须吃完。"
"她又看不见。"
"我拍照给她看。"张姨掏出手机,"你再吃两口。"
林寻叹了口气,又扒了两口饭。
张姨拍了照,发过去,收到一个"OK"的表情。
"行了,我走了。"她收拾保温盒,"苏小姐说晚上还送。"
"别送了,浪费。"
"不是浪费,是命令。"张姨笑了一下,"林先生,你对我们家小姐好,我们都看在眼里。你保重身体。"
门关上了。
林寻坐在餐桌前,看着空了的饭盒,忽然觉得有点撑。
下午两点,楚岚回来了。
她拎着一个黑色的大箱子,进门就往地下室跑。林寻听见动静,从沙发上起来跟下去。
"设备拿回来了?"他问。
"拿回来了。光谱仪、热成像、还有新的传感器。"楚岚把箱子放在工作台上打开,里面是各种精密仪器,"密室里的刻纹我拍了照,回来比对帛书符号,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
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打印图,铺在台面上。
"你看,密室四壁的符号和北苑母阵的符号有百分之七十重合,但有百分之三十是独有的。这百分之三十我昨晚破译了一部分——"
她指着图上几个特殊符号。
"这几个是'锁'的意思。不是阵法的锁,是时间锁。竹简上说锁眼可以启动,但没说什么时候能启动。这些符号的意思是——锁眼有冷却期。"
"冷却期?"
"对。上次启动之后,必须等满一百年才能再次启动。沈长风刻在墙上的,用朱砂混了地脉粉末,不会褪色。"
林寻皱眉。"也就是说,就算现在启动锁眼——"
"也启动不了。不到时间。"楚岚点头,"我算了一下,上次启动是大清道光年间,距今一百八十多年。但竹简上写的是一百年冷却期,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没自动恢复?"
"因为母阵还在。"林寻想了想,"锁眼启动一次,母阵会被削弱但不会消失。要等一百年自然修复。但如果母阵被人加固过——"
"沈鹤年。"楚岚接话,"他三年前开始往母阵里注入修为,就是在帮它加速修复。"
"加速到什么程度?"
"按帛书上的算法,正常一百年,他用了三年就补到了可启动阈值。"楚岚推了推眼镜,"所以现在锁眼其实已经可以启动了。沈鹤年如果知道这个,他完全可以把锁眼当武器用——启动锁眼,地脉崩塌,整片区域的人跟着陪葬。"
林寻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得比他先知道。"他说。
"我们已经知道——"
"不是我们。是清影。"林寻看着楚岚,"竹简上写着'阴女启之'。只有苏清影能启动锁眼。沈鹤年如果拿到了这个权限——"
他没说完。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苏清影下来了。她换了家居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刚开完会的疲惫。
"你们在聊什么?"
"锁眼的冷却期。"楚岚说,"好消息和坏消息。好消息是它现在可以启动了。坏消息是——沈鹤年可能也知道这个。"
苏清影在台阶上站住。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也在找锁眼。"林寻说,"北苑母阵被我们烧了脐带,他失去了远程操控的通道。但他手里还有别的牌。如果他知道别墅底下是锁眼,而且知道你是唯一能启动的人——"
"他会来找我。"苏清影接话,手指慢慢攥紧了台阶扶手。
"不是找你。是绑你。"林寻的声音很冷,"把你带到锁眼那里,逼你启动。地脉崩塌,整个江城东区——包括北苑、包括苏氏集团总部、包括你爷爷住的那个小区——全部被地脉能量吞没。"
地下室安静了很久。
"那我更不能回去了。"苏清影说。
"什么?"
"爷爷让我周末回去吃饭。但沈鹤年如果知道锁眼在别墅底下,他肯定会派人来。我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你爷爷那边——"
"二叔能应付。"苏清影咬了咬嘴唇,"并购案下周三,我让副总去谈。我不能在最危险的时候离开别墅。"
她走下台阶,走到林寻面前。
"今天放血照常。"她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楚岚,加一轮控制训练。我要尽快学会完全控制。"
"清影——"
"林寻,别劝。"她看着他,"你放了五天血了。我不能让你白放。"
林寻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硬的决断。
"好。"他说。
下午四点,放血。
第六天,十五个针眼。
苏清影端着三管血,一口一口喝完。这次她没皱眉,没停顿,像喝药一样干脆。
楚岚在旁边记录数据。体温零上六点一,比昨天又高。寒气循环速率降了百分之三十五。分区控制左手已经能独立维持二十二分钟。
"明天最后一天。"楚岚合上笔记本。
"最后一天之后呢?"苏清影问。
"之后你如果能做到完全控制,就不需要阳血了。但——"楚岚看了林寻一眼,"他的修为恢复是另一回事。"
林寻坐在台阶上,左臂搭在膝盖上,袖子卷到肩膀。十五个针眼在灯光下像一排暗红色的小点,周围淤青连成一片紫黑色的云。
"我的事我自己操心。"他说。
苏清影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拉起他的左臂,低头看那些针眼。
"疼吗?"
"不疼。"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最上面那个针眼,周围的皮肤微微发凉。
"骗人。"她说,声音很轻。
林寻没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