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别墅门口停了一辆黑色奥迪A6。

苏清影站在二楼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个穿藏青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他背对着她，正在和门卫老周说话，姿态恭敬但不卑微——是苏家的老管家，姓赵，跟了老爷子二十三年。

"赵叔来了。"她对着楼下喊了一声。

林寻从沙发上抬起头，手里还攥着半个苹果。他现在每天上午的状态是一天里最好的时候——睡了一觉，放完血还没到下午的虚弱期，脸色虽然白，但眼神还算清醒。

"苏家的人？"他问。

"老爷子的管家。"苏清影从窗边走开，"我去见他。"

"我陪你。"

"不用。你坐着。"

林寻没动。他看着她下楼的背影，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左臂袖子下面的针眼。十六个了。今天早上楚岚刚抽完第六天最后一次，三管，针眼叠在昨天那排上面，像一行暗红色的小字。

苏清影打开门。

赵叔转过身，看见她，脸上露出一丝笑。

"大小姐。"

"赵叔，怎么亲自来了？"

"老爷子让我来接您回去。"赵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老爷子写给您的。"

苏清影接过信封，拆开。里面一张信纸，老爷子的字，笔力苍劲但比上次见面时抖了一些：

"清影，爷爷想你了。周末回来吃饭，不许推。并购案的事不急，人比事重要。赵叔会接你，你跟他说就行。"

没有命令，没有施压，甚至没有提公司。只有一句"爷爷想你了"。

苏清影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白。

"赵叔，您进来坐。"

"不了，大小姐。车在门口等着，老爷子说您今天必须回去。"

"今天回不去。"

赵叔的表情没变，但眼神沉了一下。"老爷子说，您要是不回去，他就自己过来。"

苏清影愣了一下。

"爷爷说……他来？"

"老爷子说，您要是不肯回来，他就坐车来别墅看您。我说不合适，老爷子说'有什么不合适，我孙女住的地方我为什么不能去'。"赵叔的语气里带着无奈，"大小姐，您知道老爷子的脾气。"

苏清影当然知道。苏老爷子说一不二，年轻时候在商场上以强硬著称，老了以后唯一的软肋就是她。但他越是这样，她越不敢让他来——别墅底下有密室，有阵法节点，有放血，有楚岚的实验室，还有林寻那张惨白的脸。老爷子要是看见这些——

"赵叔，您跟爷爷说，我今天回去。"

赵叔眼睛一亮。"那我去备车——"

"不是现在。"苏清影拦住他，"下午。下午三点，我回去。您先回去跟爷爷说一声，让他别急。"

赵叔犹豫了一下，点头。"好。下午三点，我准时来接。"

他转身走了。

苏清影站在门口，看着奥迪倒车驶出别墅区，手指还捏着那封信纸。

"回去？"

林寻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没听见他什么时候走到门口的。

"嗯。下午三点。"

"放血呢？"

"早上抽完了。下午不用。"

"控制训练呢？"

"回来再做。"

林寻沉默了几秒。"苏老爷子要是看见你——"

"我会处理。"

"你脸色不好看。五天放血，体温虽然上来了，但人瘦了一圈。你爷爷要是问起来——"

"我说在减肥。"苏清影转身，嘴角弯了一下，"公司要求。"

林寻看着她。她站在门口的光里，马尾扎得很高，家居服外面套了件薄外套，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离近了能看见她眼下的青黑，和嘴唇上因为缺水起的皮。

"带楚岚一起。"他说。

"带她干嘛？"

"你爷爷要是问你住这儿的情况，楚岚能帮你圆。她嘴比我严。"

苏清影想了想，点头。"行。"

下午两点四十，苏清影在衣帽间换衣服。

她挑了一件高领的米色毛衣，遮住锁骨下方因为寒气控制训练留下的青白色痕迹。袖子选了长款，盖过手腕——不是为了遮针眼，是为了遮手指尖那层因为寒气反复循环而变得粗糙的皮肤。

镜子里的自己比想象中憔悴。她拿起粉底，在眼下多拍了两层，又涂了口红。

"像话了。"她对着镜子说。

楚岚在门口探头。"我呢？穿什么？"

"你随便。别穿白大褂就行。"

"我什么时候穿过白大褂？"

"你实验室那件灰的也不行。像要去解剖。"

楚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灰色卫衣，换了一件黑色的。

林寻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她们俩在玄关换鞋。

"我不去了。"他说。

"为什么？"

"你爷爷要是看见我这张脸，当场心梗。"林寻摸了摸自己凹陷的颧骨，"我在这儿待着，省得添乱。"

苏清影蹲下来，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你们去，晚上回来跟我说情况。"他顿了顿，"别让你爷爷太激动。"

"知道了。"

苏清影站起来，拉了拉外套领子。赵叔的车到了，喇叭声从外面传来。

"走吧。"她对楚岚说。

门开了，又关上。

林寻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听着引擎声远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十六个针眼，淤青连成一片。他慢慢把袖子放下来，盖住。

苏家老宅，江城西郊。

苏清影上一次回来是三周前。老宅没变——青砖灰瓦，院子里那棵老银杏还是那么高，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落几片。

赵叔领着她和楚岚穿过前院，进了正厅。

苏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杯。他比上次瘦了，脸颊凹下去一些，但腰板还是直的。看见苏清影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清影。"

"爷爷。"

苏清影走过去，蹲在他椅子旁边，像小时候一样。

老爷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瘦了。"

"没有。公司忙。"

"忙也不能不吃饭。"老爷子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高领毛衣上停了一下，"穿这么多？秋天还没过去呢。"

"有点冷。"

老爷子没追问。他的目光移向楚岚。

"这位是？"

"楚岚，我的朋友。住在别墅那边，帮我做项目。"苏清影介绍。

楚岚乖巧地点头。"苏爷爷好。"

"好，好。"老爷子打量了她两眼，"楚家的小丫头？"

"不是。我姓楚，单名一个岚字。"

"楚……"老爷子想了想，"江城姓楚的，做医疗器械那家？"

"我爸是做这个的。"楚岚顺着话接，"不过我学的是生物工程。"

"生物工程。"老爷子点头，"好专业。比我们这些老骨头强。"

赵叔端了茶进来，给苏清影和楚岚各倒了一杯。

"晚饭做好了，老爷子一直在等您。"赵叔说。

"等就等，又不是外人。"老爷子摆手，"清影，陪爷爷说会儿话。楚丫头也坐。"

苏清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楚岚选了稍远一点的位置，安静地喝茶。

"并购案怎么样了？"老爷子问。

"下周三谈。副总去，我远程。"

"远程？你不在公司？"

"我在别墅那边处理一些私事。"

"什么私事？"

苏清影顿了一下。"一个研究项目。和楚岚一起做的。"

老爷子看了楚岚一眼。楚岚立刻接话："是关于低温环境下人体代谢的课题，苏小姐提供了一些数据支持。"

"低温代谢？"老爷子挑眉，"你们年轻人搞的东西我听不懂。但别太累。"

"不会的，苏爷爷。我们有合理安排。"楚岚笑了一下。

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又回到苏清影身上。

"你那个别墅，合租的？"

苏清影心跳漏了一拍。

"……算是。"

"跟谁合租？"

"一个朋友。"

"男的女的？"

"……男的。"

老爷子放下茶杯，看着她。

"男的？"他的语气不重，但苏清影后背一紧。

"嗯。叫林寻。自由职业，人挺好的。"

"自由职业。"老爷子重复了一遍，"多大？"

"二十七。"

"哪里人？"

"江城本地。"

"做什么的？"

"……自由职业。"苏清影重复。

老爷子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爸要是还在，听见你跟一个'自由职业'的男的合租，得从坟里爬出来。"

苏清影脸一热。

"爷爷——"

"我没说不行。"老爷子抬手，"你长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定。但爷爷问你一句——"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是不是喜欢他？"

苏清影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爷爷。"

"别瞒我。你从小一撒谎就眨眼睛。"老爷子靠回椅背，"你喜欢他就喜欢他，苏家的女儿，喜欢谁不需要跟谁报备。但——"

他顿了顿。

"你得保护好自己。"

苏清影低下头。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爷子笑骂了一句，"你二叔跟我说了，那个林寻对你很好。好到什么程度——他没细说。但老爷子眼睛不瞎。你穿高领毛衣，脸色不好，手也瘦了。你那个'研究项目'，是不是跟他有关？"

苏清影没说话。

"不说是吧？行，不说。"老爷子摆手，"但你要是受了委屈，跟爷爷说。苏家再不济，也护得住你。"

苏清影的眼眶热了。

"爷爷，我没受委屈。"

"没受就好。"老爷子拍了拍她的手，"吃饭吧。"

晚饭很丰盛。苏振邦也在，还有苏清影的堂弟苏明朗——二叔的儿子，今年刚上大学。

饭桌上气氛还算轻松。苏明朗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苏振邦偶尔插两句，老爷子喝了两口酒，脸色比白天好看了一些。

苏清影吃了小半碗饭，夹了几筷子菜。楚岚在旁边默默吃，偶尔被苏明朗问两句学校的事，对答如流。

"清影，你真不吃点肉？"苏振邦问。

"够了。"

"你这饭量比猫还小。"

"最近胃口不好。"

苏振邦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饭后，苏清影陪老爷子在院子里散步。银杏叶落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响。

"爷爷，您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药照吃，觉照睡。"老爷子拄着拐杖，走得不快，"就是想你。"

"我也想您。"

"想我就常回来。别总拿公司当借口。"

"嗯。"

老爷子停了一步，转头看她。

"清影，爷爷问你个事。"

"您说。"

"你那个合租的男朋友——"

"不是男朋友。"

"行，合租的男人。"老爷子改口，"他……对你好不好？"

苏清影想了想。

"他每天放血给我喝。"

老爷子愣住了。

"……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种。"苏清影赶紧解释，"是一种治疗。我的体质需要他的血里的某种成分。他每天抽六十毫升给我。"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

"每天？"

"嗯。已经五天了。"

"他身体受得了吗？"

"……受得了。"

老爷子停下脚步，拐杖点在石板上。

"清影。"他的声音沉下来，"你跟爷爷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

苏清影看着爷爷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但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

"爷爷，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但您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

"不是你保护自己的事。"老爷子声音发哑，"是他。那个林寻，每天放血给你，他自己不要命了？"

"他……"

"六十毫升，五天就是三百毫升。一个成年人全身血也就四千多毫升。他再放两天就到献血的极限了。"老爷子虽然不懂修真，但基本常识还在，"这叫受得了？"

苏清影没说话。

老爷子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清影，爷爷不管你们年轻人搞什么。但你要记住——别人的命也是命。他对你好，你更不能让他为你拼命。"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老爷子转身往回走，"明天还回去？"

"嗯。那边还有事。"

"有事就忙。但每周回来一趟。少一顿不行。"

"好。"

晚上八点，奥迪送苏清影和楚岚回别墅。

车上，楚岚小声说："老爷子比我想的精明。"

"他一直精明。"苏清影看着窗外，"只是不拆穿我。"

"他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但他选择不问。"

苏清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明天是放血第七天，最后一天。如果她的控制训练达标，就不需要再喝了。

她得达标。

必须达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