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苏清影没有回老宅。

昨晚从爷爷那里回来后她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楚岚监测的数据显示，她的体温在凌晨三点出现过一次异常波动——零上五点九骤降到四点七，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才回升。这不是控制不稳，是身体在阳血供给即将结束时的本能反应，像戒烟的人最后一天晚上最难熬。

林寻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不是故意熬的，是睡到凌晨两点被渴醒，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苏清影房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他没敲门，坐在沙发上等，等那道光灭了才闭眼。

七点十分，苏振邦的电话打进来。

苏清影接的时候还在床上，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二叔。"

"清影，昨晚回去还顺利？"

"顺利。爷爷精神不错。"

"那就好。"苏振邦顿了一下，"今天下午董事会临时加了个会，关于并购案的。对方那边换了谈判代表，是个叫沈燕的女人，据说是沈家的人。"

苏清影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

"沈家？哪个沈家？"

"江东沈家。就是那个沈。"苏振邦的声音压低了，"我查了一下，这个沈燕是沈鹤年的远房侄女，今年三十一岁，之前在京城做投行，上个月突然调回江城。她接手并购案，时间点太巧了。"

"她什么时候到江城？"

"上周三。"

上周三。正好是林寻烧断脐带的那天。

苏清影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直窜到头顶。

"二叔，并购案下周三谈，对方换人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对方公司内部公开的通知，但只说了换代表，没说背景。我是通过关系查到的。"苏振邦停了停，"清影，你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跟我说实话。沈家的人突然插手苏氏的并购案，这个沈燕点名要和你本人谈——如果她知道你在哪里，知道你住在这栋别墅——"

"她不知道。"

"你怎么确定？"

"楚岚查过，没有异常人员接近别墅区。"苏清影咬了下嘴唇，"但二叔，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沈燕的行程。她到江城之后去过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尤其是——有没有去过北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北苑？那个废弃的地产项目？"

"对。"

"好。我查。"苏振邦的声音沉了下来，"清影，不管你在做什么，小心点。沈家的人不是善茬。沈鹤年这个名字我查了很久——他表面上是个退休的地产商，但底下的人脉网很深，江城黑白两道都有他的影子。"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苏振邦难得爆了句粗口，"你爷爷昨晚跟我说了，那个林寻每天放血给你。清影，你到底卷进了什么东西？"

"二叔——"

"我不问细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回老宅。苏家的人在那边，至少能挡一挡。"

苏清影的喉咙发紧。

"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沿上，盯着自己的手掌。指尖的青白色比昨天淡了一些，但皮肤摸上去还是比正常温度低。楚岚说过，阳血的效果是累积的，七天喝完，寒气会被逐步压制到一个可控的阈值以下。今天最后一天——如果今天之后她还是不能完全控制，那楚岚说过的"冻伤经脉"就不再是假设。

她穿上拖鞋，拉开门。

林寻在客厅沙发上，姿势不太对——半躺半坐，头歪在扶手上，眼睛闭着，呼吸浅而均匀。他面前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没喝完。左臂搭在肚子上，袖子卷着，十七个针眼在晨光里排成一列。

苏清影站在走廊里看了他很久。

她走过去，轻轻把沙发上的薄毯拉过来盖在他身上。毯子碰到他手臂的时候他动了一下，没醒。

上午十点，楚岚的电话打进来。

"清影，我查到沈燕了。"

"说。"

"她上周三落地江城，入住江滨酒店。周四见了三个人——一个是并购案对方公司的副总，一个是江城本地的中介，第三个——"楚岚顿了顿，"是北苑物业的一个前员工。"

"北苑的前员工？"

"对。我查了名字，叫周德发，五十三岁，以前在北苑项目做保安队长。项目停工后他没走，一直住在北苑附近的城中村。沈燕周四下午去了他家，待了四十分钟。"

"她问了什么？"

"不知道。周德发我还没接触到，他手机号换了，住址是城中村，不好找。但楚岚有一个猜测——"

"什么？"

"北苑母阵三年前开始被沈鹤年注入修为。那时候北苑项目已经停工了。一个退休地产商为什么要往一个烂尾项目里砸钱？除非他知道下面有什么。"

"你是说，沈鹤年从一开始就知道北苑底下是母阵？"

"不止。"楚岚的声音压低了，"如果他知道母阵，那他大概率也知道锁眼。别墅底下的密室，竹简上写着沈长风的名字——那是他祖宗。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祖宗留下的东西在哪。"

苏清影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沈鹤年知道锁眼在别墅底下——"

"那他迟早会来。"楚岚说，"而且不是一个人来。"

下午两点，放血第七天，最后一次。

林寻坐在地下室台阶上，左臂伸出来，袖子卷到肩膀。十七个针眼，楚岚选了最下面那个位置，针头扎下去。

血缓缓流进管子。

林寻的脸色比第一天还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一种透明的白，像纸被水泡过之后对着光看。他的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楚岚给他涂了两次润唇膏都没用。

三管，六十毫升。

苏清影接过，一口一口喝完。最后一点血挂在管壁上下不来，她把管子倒过来，让最后那滴落进嘴里。

"完了？"林寻问。

"完了。"楚岚拔掉针头，贴上棉球按住，"最后一天。"

林寻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十七个针眼，六个淤青，皮肤苍白得像宣纸。他试着握了握拳——手指还能动，但力量只剩三四成。

"楚岚，她的数据。"

"体温零上六点三。比昨天高零点二。"楚岚翻看笔记本，"寒气循环速率降了百分之四十一。分区控制左手维持时间三十二分钟。按帛书标准，已经到了'初成'级别。"

"初成。"林寻重复，"够用了？"

"够日常控制了。但要应对突发情况——比如寒气暴走——还差一点。需要再练一周巩固。"

"那就再练一周。"苏清影说，"不靠阳血了，用别的方式练。"

"别的什么方式？"

"我自己的。"苏清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的青白色几乎看不出来了，"楚岚说分区控制练到一定程度，寒气会自己形成循环回路。到时候不用往外排，也不用喝血，自己就能运转。"

林寻看着她。"那就练。"

他站起来，腿晃了一下，扶住墙。

"你行不行？"苏清影扶他。

"行。"他甩开她的手，自己站稳，"走吧，上楼。"

下午四点，苏振邦来了。

不是电话，是人直接到了别墅门口。他开着自己的车，没带司机，也没提前通知。

苏清影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二叔？"

"让我进去。"苏振邦脸色不好看，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刚从北苑那边过来。"

"北苑？你去北苑干什么？"

"查那个周德发。"苏振邦走进客厅，目光扫了一圈——林寻靠在沙发上，楚岚在厨房倒水，一切看起来正常，"我找到那个人了。"

苏清影关上门。

"他说了什么？"

"他说沈燕问他北苑地下有没有地下室、密室之类的东西。"苏振邦压低声音，"周德发在那儿干了六年保安，对北苑的结构了如指掌。他说北苑主楼底下确实有一个地下空间，以前是开发商用来放重要文件的，后来项目停工就封了。"

"沈燕问这个干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查了沈鹤年——"苏振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这是沈鹤年三年前在江城注册的一家空壳公司，注册地址就在北苑项目三公里内。公司名字叫'长风置业'。"

长风。沈长风。

苏清影和楚岚对视了一眼。

"二叔，你查得够深的。"林寻从沙发上开口，声音沙哑。

苏振邦这才正眼看他。目光落在林寻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他的左臂——袖子放下来了，但针眼的痕迹隐约透出来。

"你就是林寻。"

"是我。"

"我听楚岚说过你。"苏振邦的语气不冷不热，"也听老爷子说了。"

林寻没接话。

苏振邦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苏清影。

"清影，我不管你们在搞什么研究、什么项目。但沈家的人盯上你了。沈燕换做谈判代表不是巧合，她查北苑也不是巧合。如果她知道你在哪里——"

"她不知道。"苏清影说。

"你确定？"

"别墅的安保是楚岚做的，外围没有异常。而且——"她犹豫了一下，"沈燕要找的是北苑底下的东西。她不一定知道别墅这边。"

"别墅这边有什么？"苏振邦追问。

苏清影没说话。

苏振邦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

"行。你们不说我不管。但清影，你听二叔一句——"

他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鹤年这个人，不是普通商人。我托人查了他的底——他在江东那边有过几条人命官司，都压下来了。他手底下养了一批打手，不是混混，是退伍特种兵。如果他对你或者对这个别墅有什么企图——"

"他不会轻易动手。"林寻接话，"别墅底下是锁眼。动了这里，地脉会出问题。他比谁都清楚。"

苏振邦转头看他。"你知道锁眼？"

林寻和苏清影同时沉默。

苏振邦盯着林寻看了很久，又看了看苏清影，最后看向楚岚——楚岚手里还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好。"苏振邦举起双手，"我不问了。但你们记住——"

他指着门口的方向。

"如果情况不对，老宅随时开门。苏家不是吃素的。"

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三个人在客厅里站了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他比老爷子还精明。"楚岚小声说。

"他一直知道。"苏清影坐下来，"他只是等我们自己说。"

"那现在怎么办？"楚岚问，"沈燕查北苑，说明沈鹤年已经开始找母阵和锁眼了。他如果顺着周德发那条线查下去——"

"周德发只知道北苑。"林寻说，"不知道别墅。"

"但沈鹤年自己知道。"楚岚说，"竹简是他祖宗写的。他不可能不知道锁眼位置。"

"那他为什么还没来？"苏清影问。

林寻想了想。

"因为他不确定锁眼在谁手里。竹简上写'阴女启之'，他需要知道谁是'阴女'。如果他一直在查苏家的血脉——"

"他可能早就知道是我。"苏清影声音发干。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来？"

"因为他在等。"林寻说，"等一个时机。母阵被我们烧了脐带，他失去了远程操控。但他手里有沈燕，有并购案，有苏氏集团。他可以用商业手段把你逼出来——让你自己走出别墅。"

苏清影的手指慢慢攥紧。

"下周三。并购案谈判。"

"对。"林寻点头，"沈燕点名要和你谈。她不是来谈生意的。她是来确认你是不是'阴女'。"

"那我去。"

"清影——"

"我去。"苏清影站起来，走到窗边，"如果她要确认，我就让她确认。但不在她选的场地上。"

"什么意思？"

"把谈判地点改到别墅。"苏清影转过身，"她不是想见我吗？让她来。"

林寻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胆子大了。"

"跟你学的。"

楚岚在旁边举起水杯。"那我呢？"

"你负责监控。"苏清影说，"如果她身上带了什么东西进来——符咒、法器、任何异常——你第一时间发现。"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