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放血结束后的第一天。

林寻站在别墅厨房里煮面。水刚烧开，他往锅里下了半把挂面，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左手端锅的时候手腕发软，差点把锅铲掉进锅里。

十七个针眼，七天放血，他的血红蛋白掉到了九十八。楚岚说正常成年男性是一百二十到一百六十，他现在比正常下限还低了二十多。走几步路就喘，抬手超过三分钟就发抖。

但面还是得煮。

苏清影和楚岚在餐厅讨论今天的控制训练计划，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今天试试把寒气往右脚引……"

"先别急，你左手分区才稳定三天，右脚是新的路径……"

林寻把面捞出来，浇上昨天的剩汤。汤咸了，他尝了一口，没加东西就端上了桌。

苏清影看了一眼他的手。"你在抖。"

"没抖。"

"筷子都在晃。"

林寻低头看了看，筷子确实在微微颤。他把筷子换到右手，夹了一口面塞进嘴里。

"右手稳。"

苏清影没再说什么，低头吃自己的。楚岚在旁边啃面包，眼睛盯着笔记本屏幕，上面是今早刚跑出来的监测数据。

"体温零上六点四。"她嘴里含着面包说，"比昨天又高零点一。寒气循环速率降了百分之四十三。分区控制左手维持时间三十五分钟。按这个速度，周三之前能到稳定级。"

"稳定级是什么标准？"苏清影问。

"左手寒气独立运转一小时以上，右手保持正常体温，中间不需要你主动干预。"楚岚咽下面包，"到了那个程度，就算日常完全控制了。突发情况另说。"

"突发情况怎么练？"

"后面再说。先把基础打牢。"

林寻吃完了面，把碗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可能是因为今天没抽血，身体终于不用再往外输出，开始自己慢慢造血。但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虚弱感还在，像一场大病刚过，人还软着。

手机响了。不是他的，是苏清影的。

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来。

"王卓然。"

林寻的筷子停了。

王卓然。王建业的儿子，之前被林寻在拳场一拳放倒的那个。王建业屈服之后，王卓然表面上消停了，但林寻知道这种人不会真的认输——他只是等机会。

苏清影划开接听，开了外放。

"苏总，早上好。"王卓然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语气客气得不正常，"打扰了。有个事想跟您确认一下——下周三的并购案谈判，地点是不是改到您那边了？"

苏清影和林寻对视了一眼。

"谁告诉你的？"苏清影问。

"沈代表昨天打电话给我爸，说谈判地点变更需要各方确认。我爸让我跟您核实一下。"王卓然的语气滴水不漏，"他说您把地点改到了您住的别墅？"

苏清影的手指慢慢收紧。

沈燕。动作这么快。昨天才决定改地点，今天王卓然就知道了。要么是别墅周围的监控被渗透了，要么是苏氏集团内部有人泄密。

"是改了。"苏清影没否认，"下周三上午十点，江城东区碧水湾别墅区A3栋。王总如果方便，可以一起来。"

"不了不了，我只是确认。"王卓然笑了一声，"苏总住的地方，我哪敢随便去。那就不打扰了，祝谈判顺利。"

挂了。

苏清影把手机扣在桌上。

"沈燕把消息放给了王建业。"林寻说。

"而且王卓然知道我住哪。"苏清影的声音发冷，"我改地点的决定只跟二叔说过，二叔不可能泄密。那就是沈燕那边——"

"她怎么知道别墅地址的？"楚岚问。

"苏氏集团的工商注册信息里，我的住址填的是别墅地址。"苏清影咬了下嘴唇，"之前觉得无所谓，现在——"

"现在等于告诉沈鹤年，阴女住在哪。"林寻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银色面包车还在路口，但今天换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面包车后面十米的位置。

"多了一辆。"他说。

楚岚凑到窗边。"黑色帕萨特，车牌遮了一半。我拍下来查。"

她掏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

"王卓然那边怎么办？"苏清影问，"他如果跟沈鹤年勾结——"

"他不敢。"林寻说，"王建业已经被打服了。王卓然要是再搞事，他爸第一个收拾他。但他泄密这个事——"

"说明沈燕在拉拢他。"楚岚从手机上抬起头，"她昨天跟王建业通电话，今天王卓然就来核实地址。她在试探各方反应，同时建立自己的情报网。"

"她比沈鹤年更聪明。"林寻说，"沈鹤年直接动手，她先布局。"

下午三点，楚岚查到了那辆黑色帕萨特的来历。

"车牌是套的。但车架号我通过实验室的数据库比对了——去年在江城车管所登记过一次，车主叫周燕，三十二岁，地址是江滨酒店。"楚岚把屏幕转向苏清影，"江滨酒店。沈燕住的地方。"

"沈燕的人。"苏清影确认。

"不止。"楚岚翻到下一页，"我顺着车架号查了保险记录，这辆车去年出过一次事故，维修地点是'长风汽修'。"

长风。

又是这两个字。

"沈鹤年的空壳公司叫长风置业。现在又冒出一个长风汽修。"林寻靠在沙发上，左手搭在扶手上，"是同一个人开的吗？"

"我查了。长风汽修的法人叫周德明，和北苑那个保安周德发是兄弟。"楚岚推了推眼镜，"周德发给沈燕提供了北苑的信息，周德明给沈鹤年提供车辆和后勤。一家人给沈家打工。"

"周家兄弟。"苏清影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北苑的前保安，加上一家汽修店。沈鹤年在江城的根基比我们想的深。"

"不是江城。"林寻摇头，"是北苑。他所有的布局都围绕北苑展开。周德发在北苑干了六年，对那一片的地下结构了如指掌。周德明的汽修店就在北苑三公里内，方便进出。沈鹤年三年前开始往母阵注修为，同时安排人手在周边扎根——他是在为启动锁眼做准备。"

"但他需要阴女。"苏清影说。

"对。锁眼需要阴女启动。所以他派沈燕来确认你的身份。"林寻看着她，"下周三的谈判，她一定会带东西来试探你——符纸、法器、或者某种能感应阴煞之气的物件。"

"那我怎么应对？"

"让她试探。"林寻嘴角弯了一下，"你现在的寒气控制已经初成了。她感应到的只会是一个'疑似'的信号，不会确认。但——"

他顿了顿。

"你得让她觉得你不是阴女。"

"什么意思？"

"她如果确认了你是阴女，会立刻上报沈鹤年。沈鹤年如果知道锁眼在别墅底下、阴女就住在上面——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带走。但如果她不确定——"

"她会再观察。"楚岚接话，"给自己争取时间。"

"对。让沈燕觉得你只是一个普通的总裁，体质稍微特殊一点，但不是阴女。"林寻说，"这样她会按兵不动，等下次机会。而我们利用这段时间——"

"找到沈鹤年的弱点。"苏清影说。

"或者找到启动锁眼的正确方式。"楚岚补充，"竹简上只写了'阴女启之'，但没写具体怎么操作。如果我们先搞清楚启动流程，就能反过来控制锁眼。"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下周三的谈判，我该怎么演？"苏清影问。

"正常谈。"林寻说，"并购案照常进行。沈燕是投行出身，她会试探你的商业判断力和反应速度。你正常发挥就行。至于她带的法器——"

他看向楚岚。

"你能屏蔽吗？"

"可以。我做一个干扰器，放在谈判房间里。她的法器感应范围会被压缩到三米以内。只要她不贴到你身上，就感应不到。"楚岚点头，"但需要时间准备。"

"多久？"

"两天。"

"来得及。"

傍晚六点，王卓然又打来了电话。

这次苏清影没接。

王卓然发了条短信："苏总，我爸让我转告您，沈燕昨天找过他。她说想约您单独见一面，在谈判之前。我爸没答应，但她说如果不见，并购案可能要重新评估。"

苏清影把短信给林寻看。

"不见。"林寻说。

"但她如果以并购案施压——"

"那就让她施压。"林寻把手机还给她，"并购案黄了，苏氏集团会损失一笔钱。但你暴露了，损失的是命。"

苏清影收起手机。

"二叔那边我来说。他挡得住。"

"你二叔能挡一时，挡不了永远。"林寻说，"沈燕如果认定了你是目标，她会用尽一切手段。商业施压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可能是——"

他看向窗外。天快黑了，那辆黑色帕萨特还停在那里，车里的人换了一班。

"可能是制造意外。"

楚岚从实验室跑上来，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盒子，大约巴掌大，表面有密密麻麻的电路纹路。

"干扰器做好了。"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这个东西能发射一个低频脉冲，覆盖半径十米。任何以灵力驱动的感应法器在脉冲范围内都会失效或者读数失真。"

"十米够吗？"苏清影问。

"别墅客厅大概三十平，十米覆盖主要区域。谈判那天你把它放在茶几下面就行。"楚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小型发射器，"续航四小时，够用了。"

林寻拿起来看了看。"她如果带的是不需要灵力驱动的东西呢？"

"比如？"

"比如毒。比如监听器。比如——人。"

楚岚愣了一下。

"你是说她可能带保镖？"

"沈燕是沈鹤年的侄女。沈鹤年手底下有退伍特种兵。她来谈判不可能只带一个公文包。"林寻把干扰器放下，"得做全面排查。"

"那我明天在别墅外围加一圈监控。"楚岚说，"红外加微波，任何活物靠近十米内都会报警。"

"不够。"林寻摇头，"如果对方有反监控设备，你的红外就是摆设。得加一道物理屏障。"

"什么物理屏障？"

"门。"林寻说，"谈判那天，大门锁死。只开侧门，侧门外加一道临时安检。楚岚你负责安检设备，任何金属物品、电子设备、液体全部留在门外。"

"那沈燕怎么谈？"

"她带一个人进来就行。谈判桌上，你、我、楚岚。三对一。"林寻看着苏清影，"你负责谈生意，我负责看人，楚岚负责监控环境。"

苏清影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

晚上九点，林寻坐在沙发上，左手摊开，看着那些针眼。

十七个。排成两排，旧的已经结痂，新的还泛着红。他试着握拳，手指勉强能合拢，但力量还是只有三四成。

苏清影从楼梯上下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喝了。"她递给他。

"不喝。不饿。"

"不是吃的，是补铁的。楚岚调的，里面有红枣、枸杞、猪肝粉。"

林寻接过杯子，闻了一下，眉头皱起来。"猪肝粉？"

"喝。"

他仰头灌了下去，表情像咽中药。

苏清影在他旁边坐下。

"林寻。"

"嗯。"

"你放血七天，我一天都没替你疼过。"

"你替我疼有什么用？又不是你的血。"

"我想说的是——"她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客厅里很亮，"如果下周三出了事，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挡。"

"你挡什么？你现在连寒气都控制不稳。"

"那我学。楚岚说一周能稳定，我五天就稳定给你看。"

林寻看着她。她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像在跟谁较劲——跟自己较劲。

"行。"他说，"五天。我等着看。"

苏清影笑了。

窗外，黑色帕萨特的车灯闪了一下，像某种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