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三月初一,夜。
太平公主府后院书房,烛火通明。薛崇简站在书案前,双手捧着一本蓝布封皮的账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太平公主接过账簿,翻开第一页,纸页已经发黄发脆,边角有虫蛀的痕迹,但上面的墨迹还清清楚楚。
"垂拱二年三月,收来使银五百两。"
"垂拱二年六月,收来使银八百两。"
"垂拱二年九月,收来使银一千两。"
……
一笔一笔,从垂拱二年到垂拱四年,总计八千两。每一笔后面都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符号,像是某种暗记。账簿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以上银两,皆由来大人使者送达,嘱某办岭南诸事。某已办:一、递信与太平公主府;二、传言于狄仁杰处;三、联络薛怀义。某不敢违,恐家小被害。来大人言:事成之后,保某全家平安。然某知太多,恐不得善终,故留此簿,若有不测,望后人见之。——甄全绝笔。"
太平公主的手在抖。
她把账簿合上,放在桌上,退了一步,像那本簿子是什么脏东西。
"崇简,你确定这是在甄全旧居找到的?"
"确定。崖州泷州交界的一处破屋,甄全在崖州时偶尔去住。账簿藏在墙缝里,用油纸包了三层。如果不是刻意找,根本发现不了。"
太平公主闭上眼。
甄全不是无辜的。甄全是来俊臣的棋子。来俊臣给了他银子,让他替自己办事——给太平公主递信,让太平公主以为甄全是自己人;给狄仁杰传话,让狄仁杰以为甄全是冤枉的,替他出头;联络薛怀义,让薛怀义把信藏在白马寺,再一把火烧了。
每一步,都是来俊臣算好的。
太平公主睁开眼,看着儿子。
"崇简,你听好。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不许对任何人说——包括你父亲(薛绍)那边的人。这本账簿,我收着。来俊臣的刀,现在砍不到我头上,但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母亲,那狄仁杰那边——"
"狄仁杰也不能说。"太平公主摇头,"狄仁杰若知道甄全是来俊臣的棋子,他查甄全的案子就失去了意义。他查不下去,就会消停。他消停了,来俊臣反而不会动他。反过来——"她顿了顿,"反过来,这本账簿,是将来对付来俊臣的最后一刀。等他最得意的时候,我把它呈给母后。母后就知道,来俊臣从一开始就在欺骗她。"
薛崇简点头。"儿明白了。"
三月初三,洛阳城。
天枢的铸造工地在端门外、洛水之南。这是一座巨大的铜柱,高一百零五尺,直径十二尺,八面,每面宽五尺。柱身上要刻字——刻的是太后功德颂,由天下诸蕃酋长联名上书请求铸造,太后准了。
工地上炉火日夜不熄。铜水从熔炉里倒出来,浇进模具,热气蒸腾,几十步外都烤得人皮肤发疼。工匠们光着膀子,汗如雨下,喊着号子,像一群蚂蚁在搬运一块巨大的糖。
来俊臣骑着马从工地前经过,勒住缰绳,看了一会儿。
"大人,看什么呢?"心腹跟在旁边。
"看这座天枢。"来俊臣眯着眼,"一百零五尺,纯铜铸成。天下第一柱。太后要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上面,让千秋万代的人都知道——武周代唐,天命所归。"
"大人,这跟咱们司刑寺——"
"跟咱们有关系。"来俊臣催马前行,"天枢是功德柱,明堂是布政之所。太后称帝,需要两件东西:一件是天命的证明,一件是干净的朝堂。明堂已经有了,天枢正在铸。朝堂——"他回头看了一眼司刑寺的方向,"朝堂要干净,就得把该杀的杀干净。"
他回到司刑寺,刚下马,就见一个狱卒匆匆跑来。
"大人!北监第三牢的甄齐,今天绝食了!"
来俊臣脚步一顿。
"绝食?"
"是。从昨天晚上开始,水米不进。说——说要见太后,不见就死。"
来俊臣冷笑。"他想死?没那么容易。"
他走进司刑寺,直接去了北监。第三牢里,甄齐躺在草堆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但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
来俊臣站在牢门外。
"甄齐,你哥让你讨公道。你死了,公道谁讨?"
甄齐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来大人,你把信扣了。你不敢呈给太后,也不敢毁。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来俊臣蹲下来,隔着栏杆,"我怕你死了,没人知道信在哪儿。信在你身上,你死了,信就找不到了。所以你得活着。活着,才能帮我找信。"
"信就在你袖子里。"
来俊臣笑了。"你看见了?"
"我不用看见。你扣了我三天,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你要是真想毁,早就烧了。你不毁,是因为你要用。你要用这封信,去换更大的东西。"
来俊臣的笑容收了。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聪明。
"甄齐,你哥是聪明人,你也不笨。但聪明人往往死得快。"
"我哥死了。我不在乎死。"甄齐闭上眼,"来大人,你扣着信,扣着人,以为万事大吉。但你不知道——我哥留的不止这一份副本。"
来俊臣的瞳孔缩了一下。
"还有什么?"
"我哥在岭南还有朋友。他把信抄了一份,托人带去了江州。江州有他的旧识,一个姓周的流人——就是周流人。周流人不在彭泽了,他去哪了?来大人,你找了很久了吧?"
来俊臣站起来。
周流人。他确实找了很久。彭泽、江州、岭南,都派人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果甄全真的把信的副本交给了周流人——
"甄齐,周流人在哪?"
"我不知道。"甄齐睁开眼,"我哥没告诉我。但他说过一句话:'若我身故,而此信不白于天下,则周姓流人自会出面。'"
来俊臣站在牢门外,沉默了很久。
他转身走了。
回到正堂,他叫来心腹。
"加派人手,查江州所有姓周的流人。一个都不许漏。找到周流人,不必带回来——"他顿了顿,"直接处理掉。"
"是。"
心腹去了。来俊臣走到墙前,拿起笔,在"甄齐"旁边又写了一个名字:"周流人"。
墙上的圈越来越多了。彭泽、赵德全、周流人、甄齐。每一个圈,都是一根刺。他拔掉了一个,又冒出来一个。
三月初五,李昭德在朝房里见到了狄仁杰。
两人站在窗边,假装看外面的天枢工地,实际上在说话。
"狄公,甄齐绝食了。"
"我知道。沈姑姑告诉我了。"
"来俊臣扣着信,扣着人。我们得想办法。"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
"李相,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来俊臣为什么不直接杀了甄齐?"
李昭德想了想。"因为他怕信流传出去。"
"对。他怕信流传,所以不敢杀甄齐。但甄齐绝食,他也没办法。绝食的人,你灌他米汤,他能活三天。三天之后,他若还不吃——"狄仁杰压低声音,"他若还不吃,来俊臣就坐不住了。他会主动找人递话,甚至——主动把信拿出来,换个活口。"
"你的意思是,让甄齐继续绝食?"
"不是我让。是甄齐自己选的。"狄仁杰看着窗外,"李相,你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你去见太后。"
李昭德一愣。
"见太后?以什么理由?"
"以司刑寺大牢有囚犯绝食、声称有冤情的理由。你不必提甄齐的名字,不必提信的事。你只说——司刑寺近日关押了一名岭南来的囚犯,此人声称手握重要证据,要面呈陛下。来俊臣扣着不报。你请太后过问。"
李昭德皱眉。"我直接去见太后,来俊臣会知道。"
"他迟早会知道。与其让他猜,不如让他慌。"狄仁杰转身看着他,"李相,太后称帝在即。她需要一个干净的朝堂。来俊臣这把刀,砍了太多人。太后心里有数。你这一去,就是给太后一个台阶——让她知道,司刑寺里出了事,她该管了。"
李昭德沉默了很久。
"好。我去。"
三月初七,早朝后。
李昭德留了下来。百官退去,殿上只剩太后、李昭德、武承嗣。
"李昭德,你有何事?"
"陛下,臣有一事禀报。司刑寺近日关押了一名岭南囚犯,名甄齐,乃已故崖州司户参军甄全之弟。此人在狱中绝食三日,声称手握冤情证据,要面呈陛下。司刑寺正卿来俊臣扣着不报。臣以为,若囚犯真有冤情,当由陛下亲断,不可壅蔽。"
太后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甄齐?甄全的弟弟?"
"是。"
"来俊臣为何扣着?"
"臣不知。但来俊臣升任正卿以来,司刑寺所办案件,多有可议之处。周兴一案,供词来得蹊跷;赵德全一案,人犯暴毙;如今又扣着甄齐——"李昭德跪下,"臣不敢妄议来俊臣,但壅蔽之祸,不可不防。"
太后沉默了。
武承嗣出班。"陛下,来俊臣乃司刑寺正卿,办案自有章程。李昭德无凭无据,仅凭一个囚犯的一面之词,就质疑来俊臣,恐有不妥。"
"武承嗣,"太后打断他,"你跟来俊臣什么关系?"
武承嗣一愣。"臣……无关系。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太后冷笑,"你每次就事论事,都站在来俊臣那边。朕看你是怕来俊臣倒了,你的事也兜不住。"
武承嗣脸色大变,跪下。"陛下!臣冤枉!"
太后没理他。她看着李昭德。
"李昭德,你退下吧。此事朕会查问。"
"臣遵旨。"
李昭德退了出去。
殿上只剩太后和武承嗣。太后看着武承嗣,半晌才说:
"去,把来俊臣叫来。"
三月初七午后,来俊臣到了紫宸殿。
他跪在殿前,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落在砖地上。
"陛下,臣……冤枉。甄齐之事,臣确未上报。但此人乃岭南流人,所言之事,臣已核查,纯属构陷。臣扣着他,是怕他胡言乱语,扰乱朝政。"
"构陷?"太后看着他,"他构陷谁?"
"构陷臣。他说他哥甄全留下的信里,写了臣伪造投书、构陷大臣。纯属无稽之谈。"
"信呢?"
来俊臣一僵。
"信……臣扣下了。臣本想核实真伪,再呈给陛下。"
"拿来。"
来俊臣从袖中掏出那三封信,双手呈上。
太后接过,一封一封展开,慢慢看。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
太后看完,把信放下。
"来俊臣。"
"臣在。"
"这些信,你看了几遍?"
"臣……看了一遍。"
"一遍?"太后拿起第一封信,指着其中一行,"这里写着'来俊臣批文笔法',你看到没有?"
"臣……看到了。"
"看到了,你为什么不呈?"
来俊臣额头贴地。"陛下,臣……臣以为此信乃甄全临死前胡言乱语,不足为凭。臣若呈上,反而污了陛下耳目。"
"胡言乱语?"太后把信放下,"那第二封信里,甄全说你收买他,让他给太平公主递信、给狄仁杰传话、联络薛怀义——这也是胡言乱语?"
来俊臣的身子僵住了。
"陛下,臣——"
"来俊臣,"太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冷,"朕问你一件事。甄全在岭南时,你见过他吗?"
"臣……未见过。"
"未见过?那他怎么知道你的笔法?怎么知道你伪造投书?"
来俊臣趴在地上,不敢说话。
"起来。"
来俊臣站起来,低着头。
"朕姑且信你。甄齐的案子,移交刑部复核。信留在朕这里。你——"太后看着他,"回去好生想想,怎么跟朕交代。"
"臣……遵旨。"
来俊臣退了出去。走到殿门外,他的腿都是软的。
太后留了信。信在太后手里。他扣了半个月的信,最终还是到了太后面前。
但他还有一张牌——甄齐还活着。甄齐在他手里。只要甄齐不开口,信里写的东西就只是"一面之词"。
三月初八,天枢工地。
铜柱的第八层浇铸完成。工匠们欢呼起来。监工的官员在记录本上写下:"永昌元年三月初八,天枢第八层浇铸完毕,无渗漏,无气泡。"
狄仁杰站在工地外围,远远看着那根巨大的铜柱。沈令仪站在他身边。
"狄公,李昭德去见了太后。来俊臣被召入宫,出来时脸色煞白。"
"信呢?"
"信被太后留下了。"
狄仁杰闭了一下眼。
"太后留信,说明她起了疑。但她没当场发作,说明她还在权衡。"
"那甄齐呢?"
"甄齐还在司刑寺。但太后既然说了移交刑部复核,来俊臣就扣不住了。"狄仁杰睁开眼,"沈姑姑,你去铜匦房,查一查最近有没有关于来俊臣的新投书。"
"好。"
沈令仪走了。狄仁杰一个人站在天枢工地的外围,看着那根通天的铜柱。
天枢。一百零五尺。纯铜。刻着太后的功德颂。千秋万代,不朽不灭。
但铜会锈。铁会朽。人会更。
来俊臣以为自己像这天枢一样,立在那里,谁也推不倒。但他忘了——天枢是铜铸的,铜是熔出来的。熔铜的火,比他想象的更热。
章末钩子:三月初十,太平公主府。太平公主拿着那本账簿,对薛崇简说了一句话:"去,把这账簿的抄本,送给狄仁杰。"薛崇简愣住了:"母亲,您不是说——"太平公主摇头:"我改变主意了。来俊臣的刀再砍下去,下一个就是我。与其等他砍过来,不如我先递刀给狄仁杰。狄仁杰拿着这本账簿,就能证明甄全是来俊臣的棋子——甄全写给太平公主的信是假的,写给狄仁杰的信也是假的。来俊臣从头到尾在演戏。狄仁杰知道了,他会怎么做?他会去找太后。太后看到账簿,就知道来俊臣欺骗了她整整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