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三月十二,洛阳。
薛崇简把那本账簿的抄本送到狄仁杰手里时,天已经快黑了。他裹着一件青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在客舍门口站了不到半盏茶工夫,把一包油纸塞进狄仁杰手里,只说了一句话:"我母亲让我交给狄公的。她说,您看了就明白。"说完转身就走,没留名字,没回头。
狄仁杰关上门,拆开油纸。蓝布封皮,手抄本,字迹是女子的——清瘦工整,一笔一画带着宫廷气。他翻到第一页,只看了三行,手指就停了。
"垂拱二年三月,收来使银五百两……"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八千两。每一笔都有日期、有数目、有暗记。最后一页是甄全的绝笔,写得字字泣血。
狄仁杰把账簿合上,放在桌上。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甄全是来俊臣的棋子。从垂拱二年开始,来俊臣就花了八千两银子,买通甄全,让他给太平公主递信、给狄仁杰传话、联络薛怀义。甄全写给太平公主的信是来俊臣让他写的——目的是把太平公主和岭南流人绑在一起。甄全写给狄仁杰的信也是来俊臣让他写的——目的是让狄仁杰出面替甄全翻案,从而把狄仁杰也卷进案子里。白马寺的火是来俊臣放的——烧掉甄全和太平公主的通信痕迹,同时把薛怀义也烧死,一石二鸟。
从头到尾,都是来俊臣的局。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洛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来,远处天枢工地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
他想起了一件事——垂拱三年八月十七,第一封匿名投书举报甄全。那封投书是来俊臣左手写的。来俊臣先花钱买通甄全,让他写信给太平公主和狄仁杰;然后再自己举报甄全。举报甄全,是为了逼甄全翻供或者灭口;逼甄全灭口,是为了让甄全"死无对证";甄全一死,太平公主和狄仁杰就失去了证人,来俊臣就可以随意构陷。
这是连环套。一环扣一环。来俊臣从垂拱二年就开始布局,到垂拱四年才收网。他等了整整两年。
狄仁杰的手攥紧了窗框。
这个人,不能留了。
三月十四,紫宸殿。
太后没有上朝,但召了狄仁杰入宫。
狄仁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左胳膊还垂着——那是上次入狱时落下的旧伤,一直没好利索。他跪在殿前,额头上的皱纹又深了几道。
"狄仁杰,你从彭泽回来了。"
"回陛下,臣已回洛阳述职。"
"述职?司刑寺调你回来的?"
"是。"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李昭德说,你在彭泽查甄全的案子,查出了眉目。"
"臣查到了一些东西。"
"说。"
狄仁杰从袖中掏出那本账簿抄本,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太平公主派人送来的。是甄全生前留下的一本账簿,记录了垂拱二年到四年,来俊臣先后送给甄全的银两,总计八千两。每一笔都有日期。最后一页是甄全的绝笔,承认自己受来俊臣指使,给太平公主递信、给臣传话、联络薛怀义。臣——"他顿了顿,"臣在彭泽收到的甄全信件,也是来俊臣让他写的。来俊臣从垂拱二年就开始布局,用甄全做棋子,把太平公主、臣、薛怀义全部串在一起。"
殿里安静了很久。
太后接过账簿,慢慢翻看。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速度很慢,像在数每一笔银子。
"八千两。"她念了一声。
"是。"
"来俊臣一年的俸禄,不过二百两。八千两,他哪来的钱?"
"臣查过。来俊臣在裴炎案、刘祎之案、周兴案中,都有贪墨。裴炎案抄家银两,他私吞了一部分;刘祎之案没收田产,他占了几百亩;周兴流放时带走的银子,也是他给的——名义上是资助,实际上是封口费。"
太后把账簿合上,放在御案上。
"狄仁杰,你跟朕说实话。你查甄全的案子,一开始知不知道甄全是来俊臣的棋子?"
"臣……一开始不知。"
"什么时候知道的?"
"太平公主送账簿来之后。"
"太平公主怎么会有这本账簿?"
狄仁杰沉默了一下。
"臣不知。但臣猜,是她派薛崇简去岭南时找到的。"
太后点了点头。
"她为什么送给你?"
"因为太平公主也怕了。"狄仁杰抬起头,"来俊臣的刀,砍了裴炎,砍了刘祎之,砍了薛怀义,砍了周兴。下一个是谁?太平公主知道自己被牵连在甄全的案子里,她不知道来俊臣手里还有多少证据。她把账簿送给臣,是让臣替她递刀——用刀砍回来。"
太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疲惫。
"你们这些大臣,一个个都聪明得很。太平公主怕了,把刀递给你。你拿着刀,来见朕。你想让朕砍谁来着?"
"来俊臣。"
"为什么?"
"因为他欺骗陛下。"狄仁杰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重,"他伪造投书,构陷大臣,贪墨赃款,收买证人。他办的每一个案子,都有问题。裴炎死得冤,刘祎之死得冤,薛怀义死得冤。陛下以为他们有罪,其实他们是被来俊臣害死的。陛下被他骗了三年。"
殿里又安静了。
太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的藻井。
"三年。"她重复了一遍,"狄仁杰,你说朕被他骗了三年。那朕问你——如果朕早知道,你会不会觉得,朕也是昏君?"
狄仁杰跪直了身子。
"陛下不是昏君。陛下是圣君。圣君也会被人蒙蔽,但圣君能醒悟。臣今天来,就是等陛下醒悟。"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起来吧。"
狄仁杰站起来。
"甄齐还在司刑寺大牢里。他的信,朕留了。账簿,朕也留了。来俊臣的事——"太后停了停,"朕会处理。但你记住,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许对任何人说。包括太平公主。"
"臣遵旨。"
狄仁杰退了出去。
三月十五,张氏兄弟入宫。
张易之今年二十二岁,张昌宗二十岁。两人站在太后面前,一个穿着绛紫袍,一个穿着鹅黄衫,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太后看着他们,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陛下,臣弟新学了一支曲子。"张昌宗笑着说。
"什么曲子?"
"《霓裳羽衣曲》,改了新调。陛下听听?"
张昌宗拿起案上的琵琶,拨了一下弦。音色清越,像泉水溅在石头上。
太后靠在榻上,闭着眼听。
张易之坐在旁边,给太后剥葡萄。他剥得很慢,一颗一颗,把皮剥得干干净净,放在金盘里。
"陛下,前日来俊臣来请安,说司刑寺近日清静了许多。"张易之漫不经心地说。
太后睁开眼。"他来请安?什么时候?"
"前天午后。臣在陛下寝宫外候着,他来了,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说什么?"
"说甄齐的案子移交刑部了,他轻松了。还说——"张易之剥好一颗葡萄,递到太后嘴边,"还说,陛下圣明,他心服口服。"
太后吃了葡萄,没说话。
张昌宗弹完了曲子,放下琵琶。
"陛下,臣听说天枢的第九层要浇铸了。来大人监工,日夜不停。臣前日路过,看见他站在工地上,像一根柱子似的。"
太后笑了。"他倒是卖力。"
"陛下称帝在即,天枢铭功,明堂布政。来大人这把刀,也该收了。"张昌宗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太后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替朕操心。"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刀用久了,该磨磨。不磨就锈了。"
太后没接话。她闭上眼,又听了一支曲子。
三月十六,司刑寺。
来俊臣坐在正堂里,面前摆着一份刑部的公文——甄齐的案子移交刑部复核,限十日内结案。
他看着公文,手指在桌面上敲着。
刑部。刑部尚书是韦方质,一个老好人,不站队,不惹事。但刑部侍郎裴谈——是裴炎的侄子。裴炎死了,裴谈恨来俊臣恨得牙痒。甄齐的案子到了刑部,裴谈一定会翻。一翻,就会翻出信里的内容。信在太后手里,但刑部会要副本——
来俊臣站起来,走到墙前。墙上的圈已经画满了:彭泽、赵德全、周流人、甄齐、甄全、太平公主、狄仁杰、薛怀义。每一个名字旁边都画了线,线连着线,像一张蛛网。
他拿起笔,在"张氏兄弟"旁边画了一个圈。
张易之、张昌宗。太后现在最宠的人。太后称帝之前,最听谁的话?不是武承嗣,不是武三思,是张氏兄弟。因为他们不争权,只争宠。太后喜欢他们,是因为他们让太后觉得自己还年轻。
来俊臣把笔放下。
他得找张氏兄弟。不是求他们帮忙,是让他们知道——甄齐的案子如果翻了,牵出来的不止是来俊臣。太平公主、狄仁杰、薛怀义,甚至——太后自己。因为太后信任来俊臣,用了他三年。来俊臣倒了,太后的面子往哪搁?
所以张氏兄弟会帮他。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太后。
三月十八,张易之府上。
来俊臣坐在花厅里,喝着茶。张易之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寝衣,披着头发,靠在榻上,懒洋洋地看着他。
"来大人,你今天来,不是喝茶的吧?"
来俊臣放下茶杯。
"张大人明鉴。甄齐的案子移交刑部了。刑部若翻案,牵出来的东西,不止臣一个人。"
"哦?还有什么?"
"太平公主和甄全的通信。狄仁杰替甄全翻案的动机。薛怀义死前和甄全的联系。"来俊臣看着张易之,"这些东西,翻出来,对陛下没好处。"
张易之笑了。
"来大人,你是在威胁我?"
"不敢。臣只是提醒张大人——陛下称帝在即,需要的是一个干净的朝堂。干净的朝堂,不是靠翻旧账翻出来的。是靠——"他顿了顿,"靠往前看。"
张易之坐起来。
"来俊臣,你跟我说'往前看'。那我问你——你往后看了没有?甄全的账簿,你知不知道?"
来俊臣的手指微微一颤。
"什么账簿?"
"甄全留了一本账簿,记着你给他送银子的事。八千两。太平公主抄了一份,送给了狄仁杰。狄仁杰呈给了陛下。"张易之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笑意,"来大人,你的戏,演到头了。"
来俊臣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账簿。太平公主找到了账簿。送给了狄仁杰。狄仁杰呈给了太后。
他输了。
不——还没输。信在太后手里,账簿在太后手里。太后没有当场杀他,说明太后还在犹豫。太后犹豫,就是他的机会。
"张大人,"来俊臣站起来,拱手,"臣告辞。"
他转身走了。
张易之看着他的背影,对身边的侍从说了一句话:
"去,告诉昌宗。来俊臣完了。"
三月二十,天枢工地。
铜柱的第十层浇铸完成。再过五层,天枢就封顶了。
狄仁杰站在工地外围,看着那根巨大的铜柱。沈令仪走到他身边。
"狄公,太后留了账簿和信,但没动静。三天了。"
"没动静,就是最大的动静。"狄仁杰看着远处司刑寺的方向,"太后称帝在即。她不会在称帝前杀来俊臣。她要等。等称帝之后,天下归心了,再动手。这样百官不会觉得她是在灭口,而是觉得她是在整顿朝纲。"
"那来俊臣呢?他不知道太后什么时候动手?"
"他知道。所以他慌了。他越慌,犯错越多。"
狄仁杰转身,慢慢往回走。
"沈姑姑,你帮我盯着铜匦房。最近几天,关于来俊臣的投书会越来越多。太后留了信和账簿,就等于开了口子。百官看见了口子,就会往里钻。"
"好。"
沈令仪走了。狄仁杰一个人走在洛阳城的街道上。天快黑了,街边的灯笼亮起来,照着他花白的头发。
他想起太后今天对他说的话:"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许对任何人说。"
太后要自己处理。但太后处理的方式,不一定是杀。也许是流放,也许是贬官,也许是——留着他,等称帝后再用。
狄仁杰不担心这个。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来俊臣如果知道自己完了,会不会狗急跳墙?他手里还有甄齐。甄齐还活着。如果来俊臣杀了甄齐,毁了人证——
狄仁杰加快了脚步。
三月廿二,深夜。司刑寺北监。来俊臣站在甄齐的牢门外,手里拿着一壶酒。他说:"甄齐,我放你走。但你得喝下这壶酒,酒里有哑药——你出去可以,但永远不能说话。你喝不喝?"甄齐看着那壶酒,笑了:"来大人,你怕了。"来俊臣没说话,把酒壶放在地上,转身走了。甄齐盯着酒壶,伸手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