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三月廿二,深夜。司刑寺北监第三牢。
甄齐的手碰到酒壶的那一瞬间,牢门外的灯笼晃了一下。
不是风。是有人。
甄齐的手缩回来,转头看向门口。黑暗里站着一个人——不是来俊臣,是个瘦小的身影,裹着一件灰布斗篷,帽檐压得极低,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气死风灯。
那人蹲下来,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叠成小条的纸。
甄齐捡起来,凑到灯笼的光下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用炭条写的,笔画很粗:
"别喝。有毒。"
甄齐的手猛地一抖。他盯着那四个字,又看向牢门外的黑暗。
那人已经走了。脚步声几乎没有,像一只猫。
甄齐把纸条攥在手里,慢慢靠回墙角。他看着地上的酒壶,壶嘴在灯光下泛着暗光。哑药。来俊臣说的。喝了就永远不能说话。不能说话,就不能面呈太后。不能面呈太后,信里的事就只有来俊臣和太后知道。来俊臣就能继续活下去。
他攥紧了纸条。
"谁?"他低声问。
没人回答。
但甄齐知道是谁。铜匦房那个老女官——沈令仪。只有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司刑寺大牢来。只有她会管他的死活。
他闭上眼,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三月廿三,太平公主府。
今天是太平公主的生辰。虽然太后称帝在即,府中不宜大办,但太平还是摆了三桌席面,请了几个人——都是她信得过的人。
狄仁杰坐在末席。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藏青色袍子,左胳膊还是垂着,端杯时用右手,动作很慢。
太平公主坐在主位,穿着一件藕荷色暗花襦裙,头发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妆容很淡。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几岁——这几个月的担惊受怕,写在她的眼角上。
"狄公,多日不见。"她举杯,"敬您一杯。"
狄仁杰站起来,用右手举杯,微微欠身。"公主厚爱。"
两人碰杯,各自饮了。
旁边一桌坐着薛崇简、薛绍(太平驸马)、婉儿——婉儿是太后派来送贺礼的,顺便坐坐。婉儿今天穿了一身浅绿宫装,安静地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但耳朵一直在听。
太平公主放下杯子,看着狄仁杰。
"狄公,听说您从彭泽回来了,在洛阳述职?"
"是。"
"述职完了,还回彭泽吗?"
狄仁杰摇头。"不回了。司刑寺调令,留臣在洛阳。"
"哦?"太平公主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来俊臣留您在洛阳,是好事还是坏事?"
"说不好。"狄仁杰笑了笑,"臣在洛阳,至少能看着他。"
太平公主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意味深长。
"狄公,您上次说,来俊臣的刀再砍下去,下一个就是我。"她压低了声音,"我这几天想了想,觉得您说得对。所以我把账簿抄了一份给您。您拿着那本账簿,应该能证明——甄全是我的人,还是他的人。"
"是来俊臣的人。"狄仁杰说得很干脆。
"我知道了。"太平公主点头,"那狄公,您拿着账簿去见太后,太后怎么说?"
狄仁杰沉默了一下。
"陛下说,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对任何人说。"
太平公主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到此为止?"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那来俊臣呢?陛下打算怎么处置他?"
"臣不知。"
"您信吗?"
狄仁杰没回答。
太平公主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
"狄公,您是聪明人。我也算半个聪明人。太后说'到此为止',意思就是——她要自己处理。但她什么时候处理?怎么处理?"她凑近了一点,"我猜,她要等称帝之后。"
"公主——"
"您别拦我。我知道您在想什么——太后不让说,您就不说。但狄公,您想想,来俊臣手里还有甄齐。甄齐是活口。来俊臣如果杀了甄齐,或者给甄齐下了哑药,让他说不出话——信就只有太后手里的那份了。太后手里那份,她会留多久?万一哪天她觉得留着碍事,烧了呢?"
狄仁杰的眼神变了。
太平公主说的,正是他担心的。
"公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甄齐得活着。而且得能说话。"太平公主坐直了身子,"我府里有一个人,能进司刑寺。"
"谁?"
太平公主没说名字。她只是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婉儿。
婉儿低着头,像没听见。
狄仁杰明白了。婉儿是太后身边的人,但她也是太平公主的旧识。太平公主和婉儿的关系,从很久以前就微妙——婉儿是上官仪的孙女,太平公主是太后的女儿。两个女人,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府里,各有各的算盘。
"公主,婉儿姑娘是陛下的人。"
"她是陛下的人,但她也是她自己的人。"太平公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狄公,您不用管这个。甄齐的事,我来安排。您只管一件事——"
"什么事?"
"太后称帝那天,您得在殿上。"
狄仁杰看着她。"在殿上,然后呢?"
"然后看我的。"太平公主笑了,"我给母后准备了一份贺礼。这份贺礼,来俊臣看了,会睡不着觉。"
三月廿四,张易之府上。
来俊臣又来了。这一次他没坐花厅,而是站在书房门口,等着张易之接见。
张易之过了很久才出来。他穿着一件墨绿暗花袍子,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来大人,又来了?"
"张大人,臣有一件事请教。"
"说。"
"甄齐。"来俊臣压低声音,"臣前天夜里去了北监,给他留了一壶酒。第二天早上,酒壶空了。但——"他停了停,"但今天狱卒报说,甄齐没有哑。他还在说话。臣给的哑药,没用。"
张易之挑了挑眉。
"你给的哑药是假的?"
"不是假的。是——有人提醒了他。他没喝。"
"谁提醒的?"
"臣不知道。但能进司刑寺北监的人,不多。"
张易之想了一下。
"来俊臣,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帮你查?"
"不是。臣是想请张大人转告陛下——甄齐在狱中串供。有人给他递消息。司刑寺大牢不安全。臣请陛下将甄齐移交内卫看管。"
张易之看着他,忽然笑了。
"来大人,你这是要把甄齐往陛下身边送?"
"内卫看管,最安全。甄齐若真有冤情,内卫会查。若没有——"来俊臣的声音冷了下来,"若没有,他就永远闭嘴了。"
张易之收了笑容。
"来俊臣,你怕的不是甄齐说话。你怕的是甄齐活着。"
来俊臣没否认。
"张大人,臣不怕。臣只是觉得——陛下称帝在即,不该让一个岭南囚犯坏了大事。"
张易之沉默了很久。
"好。我帮你转告。但陛下听不听,不是我能决定的。"
"足够了。"
来俊臣拱手,转身走了。
张易之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对侍从说:"去,告诉昌宗——来俊臣想把甄齐移交内卫。内卫是谁的?是陛下的人。他这是要把甄齐送到陛下眼皮底下,让陛下亲自决定杀不杀。"
"那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看戏。"
三月廿五,铜匦房。
沈令仪在登记册上翻到了新的一页。三月廿四,一封投书。投书者:匿名。举报对象:司刑寺正卿来俊臣。内容摘要:"来俊臣伪造投书、构陷大臣、贪墨赃款、收买证人。有账簿为证,有甄全遗信为证。请陛下明察。"
沈令仪看着这封投书,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这是她当值以来,收到的第一封公开举报来俊臣的投书。以前不是没有,但都是隐晦的、旁敲侧击的。这一封,直接点了来俊臣的名,还提到了账簿和遗信。
投书的人是谁?笔迹很陌生。不是狄仁杰的,不是李昭德的,不是太平公主的。是一个她没见过的笔法。
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口子开了。太后留了信和账簿,百官看出了风向,开始往里钻了。
她把投书登记好,照规矩呈送。但她在登记册上多写了一行小字:"此封投书笔法生疏,似为临时摹写。投书者当为低级官吏,借他人之手投递。"
她合上册子。
外面传来脚步声。她抬头,看见狄仁杰站在门口。
"沈姑姑。"
"狄公。"她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最近投书多不多?"
"昨天多了一封。举报来俊臣的。"
狄仁杰点头。"意料之中。太后留了信和账簿,百官就知道了风向。接下来几天,投书会越来越多。"
"那——"
"不用管。让它们来。投书越多,太后越没法装不知道。"狄仁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沈姑姑,甄齐那边,你前天夜里去了?"
沈令仪一愣。
"您怎么知道?"
"猜的。能进司刑寺北监又不被发现的,只有你。"
沈令仪低下头。"我只是……不想看他死。"
"你做得对。但以后别去了。来俊臣现在疑心重,你再去,会被他发现。"
"好。"
狄仁杰看着她。
"太平公主那边,有什么动静?"
"前天她府里摆了生辰宴。婉儿去了。"
"婉儿?"
"是。婉儿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带了一包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沈令仪犹豫了一下,"但今天早上,内卫的人去了太平公主府。"
狄仁杰的眉头皱了一下。
内卫去了太平公主府。是太后派的,还是来俊臣借内卫的手?
"去查一下。内卫去太平公主府,是查什么。"
"好。"
三月廿六,紫宸殿。
太后坐在御案前,面前摆着三样东西:甄全的三封遗信、甄全的账簿抄本、三月廿四日的匿名投书。
她把三样东西都看了一遍,然后放在一边。
"来俊臣想把甄齐移交内卫。"她自言自语。
武承嗣站在下面,低着头。
"陛下,来俊臣此举,恐有深意。"
"什么深意?"
"他怕甄齐在司刑寺出事。移交内卫,内卫直接对陛下负责。甄齐就安全了——至少来俊臣不敢动他。"
太后看着他。
"你倒是替来俊臣想得周到。"
武承嗣跪下。"臣不敢。臣只是——"
"你退下。"
武承嗣退了。
殿里只剩太后一个人。她拿起那封匿名投书,又看了一遍。
"伪造投书、构陷大臣、贪墨赃款、收买证人。"她念着上面的字句,手指慢慢敲着桌面。
门外来了一个人。张易之。
"陛下。"
"进来。"
张易之走进来,站在御案前。
"陛下,臣有一事禀报。来俊臣前天来找臣,说甄齐在狱中串供,请陛下将甄齐移交内卫看管。"
"朕知道了。"
"还有——"张易之犹豫了一下,"太平公主府,前天夜里有人进出。臣派人看了一下,是太平公主府上的管事,去了铜匦房的方向。"
太后抬起头。
"铜匦房?"
"是。管事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封信。第二天,铜匦房就多了一封举报来俊臣的投书。"
太后沉默了。
铜匦房多了一封举报来俊臣的投书。太平公主府的管事去了铜匦房。婉儿前天去了太平公主的生辰宴。
这些线头,一根一根,都连在一起。
"张易之。"
"臣在。"
"去传太平公主来见朕。"
三月廿七,太平公主到了紫宸殿。
她走进殿门,行礼,跪下。
"儿臣参见母后。"
太后坐在御座上,看着她。
"起来吧。"
太平站起来,低着头。
"你前天过生辰,请了谁?"
"回母后,请了狄仁杰、薛绍、崇简、婉儿。"
"婉儿?"
"是。婉儿是母后派来送贺礼的,儿臣留她坐了坐。"
"坐了坐?"
太平抬起头,直视太后。
"母后,您想问什么,直接问。"
太后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
"你跟你爹一样。性子硬。"
"儿臣不敢。"
"账簿是你给狄仁杰的?"
"是。"
"为什么?"
"因为来俊臣要杀我。"太平公主的声音很平,"母后,甄全是来俊臣的棋子。他让我给甄全写信,让我以为甄全是自己人。然后他再举报甄全,把我和岭南流人绑在一起。他手里有一页纸——白马寺烧出来的那页纸,上面写着'岭南甄全'。他想用那页纸要挟我。我派崇简去岭南,找到了甄全的账簿。我才知道,从头到尾,都是来俊臣的局。"
太后没说话。
"母后,您留了信和账簿。您心里有数。但您迟迟不动手——是因为称帝在即,您不想让朝堂乱。儿臣明白。但儿臣不能等。来俊臣的刀悬在我头上,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落下来。"
太平公主跪下了。
"母后,儿臣不求您杀他。儿臣只求您——别让他再碰甄齐。甄齐是活口。他活着,来俊臣就不敢乱动。他若死了,来俊臣就再无顾忌。"
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
"你起来。"
太平起来了。
"账簿的事,不许再提。投书的事,朕会处理。甄齐——"太后停了停,"甄齐不移交内卫。留在司刑寺,由刑部复核。"
"母后——"
"朕说,朕会处理。"
太平公主闭了嘴。
"退下吧。"
太平公主退了出去。
殿里又只剩太后一个人。她拿起御案上的三样东西——信、账簿、投书——叠在一起,放进一个檀木匣子里,锁上。
"来俊臣。"她念了一声,声音很轻。
窗外,天枢工地的炉火映红了夜空。铜柱已经浇到了第十一层。再过四层,就封顶了。
太后看着窗外的火光,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
"快了。"她说。
三月廿八,深夜。司刑寺正堂。来俊臣接到一封密信——不是别人送的,是从他书房窗缝里塞进来的。信上只有一行字:"太后已决,称帝后第一件事,便是清理司刑寺。你还有七日。"落款是一个"张"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