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三月廿八,深夜。司刑寺正堂。
来俊臣把那封密信看了第三遍。
"太后已决,称帝后第一件事,便是清理司刑寺。你还有七日。"
落款一个"张"字。
张易之?张昌宗?还是张姓旁支的某个人?他无从判断。但信上的消息太具体了——"称帝后第一件事"、"清理司刑寺"、"七日"。这不是吓唬他。这是有人给他递话,让他早做打算。
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舔上去,烧成灰,落在铜盆里。
清理司刑寺。太后要清理司刑寺,第一个就是他。信在太后手里,账簿在太后手里,投书一封接一封。太后留了他这么久,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称帝在即,不想节外生枝。等称帝的大典一完,刀就落下来。
来俊臣站在烛光里,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走到墙前,看着墙上那些圈——彭泽、赵德全、周流人、甄齐、甄全、太平公主、狄仁杰、薛怀义、张氏兄弟。每一个圈旁边都画了线,线连着线,像一张被撕烂的网。
他拿起笔,在所有圈上打了一个叉。
然后他在墙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破釜沉舟。"
三月廿九,早朝。
太后没有上朝。垂拱殿里只有群臣议事,由武承嗣主持。来俊臣站在班列末尾,面色如常,但袖中的手一直在攥。
散朝后,魏元忠没有走。
魏元忠今年五十三岁,须发花白,面如古铜,腰杆挺得像一杆枪。他是御史中丞,以刚直敢言著称。来俊臣升任正卿以来,魏元忠是朝中少数几个敢当面顶撞他的人。
"武大人。"魏元忠叫住了武承嗣。
武承嗣回头。"魏中丞有事?"
"昨日刑部复核甄齐案,裴谈递上了一份文书,说甄齐所述与来俊臣所报不符,请司刑寺补充说明。这份文书,今日可到了来大人手里?"
武承嗣看了看来俊臣的方向。
"来大人?"
来俊臣走过来,拱手。"文书收到了。臣正在补充。"
"补充什么?甄齐说你伪造投书、构陷大臣,这是小事?"
"魏中丞,"来俊臣笑了笑,"甄齐是一介囚犯,所言不足为凭。刑部复核,自有章程。急什么?"
"我不急。"魏元忠盯着他,"陛下急。"
来俊臣的笑容僵了一下。
"陛下怎么说的?"
"陛下说——甄齐案,十日内结案。今日已是第三日。"魏元忠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来大人,十日之后,臣倒要看看,你补充的是什么。"
来俊臣站在原地,看着魏元忠的背影。
魏元忠。又一个。甄齐、狄仁杰、太平公主、李昭德、沈令仪、婉儿、张氏兄弟——现在又多了一个魏元忠。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站到了对面。
他回到司刑寺,立刻叫来心腹。
"去查魏元忠。查他最近见了谁、说了什么、家里有什么人、有没有把柄。"
"大人,魏元忠是御史中丞,不好动——"
"不好动也得查。"来俊臣的声音冷了,"他不是刚直吗?刚直的人,往往家里不干净。查他儿子。查他门生。查他弹劾过的人——那些人里,有没有能反咬他一口的。"
"是。"
心腹去了。来俊臣坐在椅子上,闭上眼。
魏元忠。御史中丞。管监察的。他如果盯上来俊臣,会查什么?查案卷。查投书记录。查铜匦房的登记册。铜匦房——沈令仪。
来俊臣睁开眼。
沈令仪。他一直觉得这个老女官只是个管登记册的,翻不起浪。但她能进司刑寺大牢给甄齐递纸条。她跟狄仁杰关系不一般。她——
来俊臣站起来,走到门口。
"去铜匦房。把最近三个月的投书登记册调出来。我要看。"
三月廿九,午后。铜匦房。
沈令仪把登记册递给来俊臣的随从时,手指在纸页上多停了一瞬。
来俊臣亲自来了。他坐在铜匦房的案前,一页一页翻着登记册。他的手指在三月廿四日那封投书上面停了一下。
"这封。举报来俊臣的。投书者没留名?"
"匿名。"沈令仪站在旁边,低着头。
"笔迹呢?"
"笔法生疏,似为临时摹写。投书者当为低级官吏。"
来俊臣看了她一眼。
"你记性不错。"
"臣女在宫中二十三年,记性是最要紧的本事。"
来俊臣没再说话。他合上登记册,站起来。
"沈姑姑,你在这里二十三年了?"
"是。"
"不容易。"来俊臣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好好干。太后称帝之后,铜匦房还要扩。你这样的老人,该升一升了。"
"谢大人。"
来俊臣走了。沈令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来查登记册,是冲着那封投书来的。他怀疑有人递了话。他怀疑——她。
四月初一,洛阳城。
天枢的第十二层浇铸完成。铜柱已经过了三分之二,远远看去像一根通天的火柱。工匠们说,照这个速度,四月中旬就能封顶。
狄仁杰站在客舍的窗前,看着远处的火光。
沈令仪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狄公,来俊臣今天去了铜匦房。翻了登记册。"
狄仁杰转过身。
"他看了什么?"
"三月廿四日那封投书。他问了笔迹,我照实说了。"
"他有没有怀疑你?"
"看不出来。但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好好干,太后称帝后铜匦房还要扩,你这样的老人该升一升了'。"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敲打你。他在告诉你——他知道你在铜匦房,他知道你能接触到投书记录,他让你安分。"
"那我——"
"你照常做。不要躲,不要怕。你越躲,他越疑。你照常当值,照常登记,照常——该递的话,还得递。"
沈令仪点头。
"对了,"狄仁杰说,"魏元忠今天在朝堂上点了来俊臣的名。说甄齐案十日内结案,催他补充文书。"
"魏中丞?他——"
"他是在替太后施压。"狄仁杰走到桌前,倒了杯茶,"太后留了信和账簿,但迟迟不动手。朝中大臣看出了风向,开始主动出击。魏元忠是第一个公开在朝堂上逼来俊臣的人。他一开这个头,后面会有更多人跟上。"
"那来俊臣呢?他今天查了铜匦房,又查魏元忠——"
"狗急跳墙。"狄仁杰喝了口茶,"他越跳,死得越快。"
四月初二,司刑寺。
来俊臣拿到了魏元忠的"把柄"。
不是什么大罪。是魏元忠的儿子魏升,去年在洛阳西市的一家酒楼里,跟人打架,打伤了一个西域商人。西域商人报了官,案子压下来了——压下来的人,是魏元忠的一个门生,在河南县衙当主簿。
小事。但够用了。
来俊臣把案卷抄了一份,没有呈给太后,而是——送给了魏元忠。
他派人把案卷送到魏元忠府上,附了一张纸条:"魏中丞教子不严,恐为人所乘。望自重。"
这是警告。也是试探。他要看魏元忠接到警告之后,还敢不敢继续查甄齐的案子。
当天下午,魏元忠派人回了一句话:
"来大人费心了。犬子之事,元忠自会管教。至于甄齐案,十日内结案,来大人别忘了。"
没退。没软。还催。
来俊臣把纸条撕了。
四月初三,紫宸殿。
太后召了魏元忠。
魏元忠跪在殿前,脊背挺直。
"魏元忠,你催甄齐案催得很紧。"
"陛下,司刑寺办案,久拖不决,臣身为御史中丞,不能不问。"
"你问得好。那你告诉朕——你来俊臣,到底有没有问题?"
魏元忠抬起头,直视太后。
"陛下,臣不敢妄议。但甄齐所述,与来俊臣所报,多处不符。臣请陛下准许刑部独立复核,不由来俊臣经手。"
"朕已准了。刑部十日内结案。"
"是。但臣还有一事——"魏元忠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臣查到,来俊臣近日调取铜匦房登记册,查阅匿名投书记录。铜匦房乃天下人言路之所,投书者匿名,是朝廷体恤言者。来俊臣查阅登记册,意在追查投书者身份。此风一开,天下人谁敢再投书?"
太后接过文书,看了一遍。
"他查了登记册?"
"是。铜匦房女官沈令仪亲口向臣证实。"
太后沉默了。
来俊臣查铜匦房登记册——这是踩了太后的线。铜匦是太后设立的,目的是让天下人敢说话。来俊臣去查谁投了书,等于是在堵言路。太后可以容忍他杀人,但不能容忍他堵住天下人的嘴。
"魏元忠,你退下吧。"
"臣遵旨。"
魏元忠退了出去。
太后坐在御座上,手指慢慢敲着扶手。
"来俊臣。"她念了一声,声音里有一丝疲倦。
四月初四,张易之府上。
来俊臣又来了。这一次他没坐花厅,直接进了内室。张易之坐在榻上,正在熏香。
"来大人,你最近来得勤。"
"张大人,臣有一件事相求。"
"说。"
"臣请张大人转告陛下——臣近日遭到多人围攻。魏元忠在朝堂上逼臣,狄仁杰在背后谋划,太平公主递账簿,铜匦房有人递消息。臣——"他顿了顿,"臣请陛下准许臣告老还乡。"
张易之的香箸停了。
"告老还乡?来大人,你今年多大?四十不到吧?告什么老?"
"臣累了。"
"你不是累了。你是怕了。"
来俊臣没否认。
张易之放下香箸,看着他。
"来俊臣,你跟我说实话——太后召魏元忠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太后什么态度?"
"不知道。但魏元忠出来之后,弹劾臣的奏章就递上去了。"
张易之沉默了一会儿。
"来俊臣,我帮你问。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太后称帝在即,你这把刀,她还要不要用,不是我能决定的。"
"臣明白。"
来俊臣走了。
张易之看着他的背影,对侍从说:"去,把昌宗叫来。"
四月初五,早朝。
太后上了朝。这是她十几天来第一次露面。
群臣跪拜。太后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但眼神扫过班列时,在来俊臣身上停了一瞬。
来俊臣低着头,没敢接那道目光。
朝会进行到一半,太后开口了。
"魏元忠。"
"臣在。"
"你弹劾司刑寺正卿来俊臣,查阅铜匦房登记册,追查投书者。可有此事?"
魏元忠出班。
"回陛下,确有此事。铜匦房女官沈令仪向臣证实,来俊臣于三月廿九日调取登记册,查阅匿名投书记录。臣以为,铜匦乃陛下广开言路之制,投书者匿名,方敢直言。来俊臣追查投书者,意在恐吓言者,堵塞言路。此风不可长。"
殿里安静了。
武承嗣出班。
"陛下,来俊臣查阅登记册,或为办案所需。铜匦房投书中,不乏诬告之辞。司刑寺正卿查阅投书记录,核实真伪,亦是职责所在。"
"武承嗣,"太后打断他,"你又来了。"
武承嗣一僵。
"查阅登记册核实真伪,可以。但核实之后,追不追投书者,是两回事。来俊臣追查投书者,追的是谁?是弹劾他的人。这不是办案,这是报复。"
满殿文武,没人敢接话。
太后看着班列。
"来俊臣。"
来俊臣出班,跪下。
"臣……查阅登记册,确为核实投书真伪。臣未追查投书者。魏中丞所言,臣不敢认。"
"沈令仪说你追查了。"
"沈令仪……"来俊臣的额头出了汗,"沈令仪乃铜匦房女官,臣查阅登记册时,她在一旁。臣问了几句笔迹,她便以为臣在追查。臣——"
"够了。"太后抬手,"来俊臣,朕问你——甄齐的案子,刑部复核得怎么样了?"
"臣……正在补充文书。"
"十日内结案。今日已是第七日。"
"臣……遵旨。"
"好。朕给你三日。三日后,把文书送到刑部。朕要亲自看。"
"臣……遵旨。"
来俊臣退了回去。
朝会散了。来俊臣走在最后,脚步很慢。
太后给了他三日。三日之后,文书交上去,太后亲自看。太后看了文书,就知道他补充的是什么——是谎言,还是实话。
他没法交实话。实话就是:甄全是他的棋子,信是他伪造的,投书是他写的,周兴是他搞掉的,赵德全是他的灭口。
他只能交谎言。但谎言经不起刑部复核。裴谈会翻。一翻就翻出破绽。
三日。只有三日。
四月初五,夜。
来俊臣坐在司刑寺正堂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书——他正在写的"补充说明"。写一笔,停一笔,撕了,重写。
写不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墙前。墙上的圈全部打了叉。下面"破釜沉舟"四个字,墨迹犹新。
破釜沉舟。怎么沉?怎么破?
他手里还有一张牌——甄齐。甄齐在牢里,还活着。只要甄齐死了,信里的事就只有太后手里的那份。太后手里那份,他可以想办法——
不。太后不会给他机会。
来俊臣走回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魏元忠之子魏升,去年西市伤人案,案卷在河南县衙,主簿王某压案。"
他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魏元忠逼他。他就逼魏元忠。不是逼魏元忠本人,是逼魏元忠的儿子。魏升的案子如果翻出来,魏元忠就得"教子不严",就得引咎辞职。御史中丞辞职了,就没人催甄齐的案子了。
但这不够。这只能拖几日。拖不了根本。
根本的问题是——太后不要他了。
来俊臣把笔放下。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嘴还张着,但水已经干了。
四月初六,凌晨。魏元忠府上。有人敲门。魏元忠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不是别人,是甄齐。甄齐怎么出来的?司刑寺北监的狱卒冯六,收了太平公主府五十两金,放了人。甄齐站在魏元忠面前,手里拿着那三封遗信的抄本,说了一句话:"魏中丞,来俊臣要杀我。我逃出来了。我要见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