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四月初六,凌晨。
魏元忠府上,前院门房的老仆人揉着惺忪的睡眼,把门闩抽开一条缝,探出头。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破烂的赭色囚衣,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唇干裂出血,但眼睛亮得吓人。
"你找谁?"
"找魏中丞。"甄齐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木头。
老仆人打了个哈欠,正要关门,甄齐一把抵住门板。
"老人家,我是司刑寺大牢里逃出来的。我叫甄齐,甄全的弟弟。我有要事面呈魏中丞——关乎来俊臣的命。"
老仆人的瞌睡全醒了。他上下打量甄齐,看见他囚衣上沾着泥和血,手腕上还有绳索勒出的紫痕。
"你等着。"
老仆人关上门,一路小跑进内院。
魏元忠被叫醒时,天还没亮。他披上外袍,点了一盏灯,坐在正厅里等。
甄齐被带了进来。他跪在厅中,额头磕在地上。
"魏中丞,甄齐逃出司刑寺北监,特来求见。"
魏元忠举着灯,照了照他的脸。
"你怎么出来的?"
"狱卒冯六,收了太平公主府五十两金,开了牢门。"
魏元忠的眉毛跳了一下。太平公主。又是她。
"你来见我,要说什么?"
甄齐从怀里掏出三封遗信的抄本——不是正本,是他在牢里凭记忆默写出来的。纸是撕的囚衣内衬,字是用炭条写的,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清楚。
"我哥甄全,垂拱二年起受来俊臣指使,替他办事。这三封信,是我哥的遗信抄本。信里写了来俊臣伪造投书、构陷大臣、收买证人、放火烧白马寺的全部经过。来俊臣扣了我的正本,这是我自己默写的。"
魏元忠接过抄本,就着灯光一页一页翻看。
字迹潦草,但内容触目惊心。伪造投书、左手笔迹、八千两银子、白马寺纵火、薛怀义之死——桩桩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你哥为什么替来俊臣办事?"
"因为来俊臣抓了我哥的家人。我嫂子和两个侄子,被扣在岭南。来俊臣说,替他办事就放人,不替他就灭门。"甄齐的声音在发抖,"我哥没办法。他做了来俊臣的棋子,给太平公主递信、给您传话、联络薛怀义——全是来俊臣让他做的。他死前悔了,留了信,让我讨公道。"
魏元忠把抄本放下。
"你逃出来,来俊臣知道了吗?"
"不知道。冯六收了钱,说是放我出去'透气',回来再锁上。我没回去。"
"太平公主知道你来找我?"
"不知道。她只让人放我出来,没说让我去哪。"
魏元忠沉默了很久。灯花爆了一下,厅里亮了一瞬。
"甄齐,你跟我说这些,是要我带你见太后?"
"是。"
"太后不会见你。你是逃犯。你出现在我府上,我如果带你去见太后,就是窝藏钦犯。"
甄齐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魏元忠站起来,"但你的信,我可以呈上去。"
甄齐抬起头。
"信我可以呈。你,我得藏起来。不能让来俊臣找到你。他找到你,你就活不了。"
"魏中丞——"
"别说话。从今天起,你住在我府上。不许出门,不许见任何人。等我安排好了,再带你面见太后。"
甄齐磕了一个头。
"谢魏中丞。"
四月初六,辰时。
宋璟到了朝房。
他今年三十四岁,是朝中出了名的硬骨头。他不是御史,是凤阁舍人——正五品上,管起草诏书。按理说,他不该管司刑寺的事。但他昨天晚上听李昭德说了甄齐越狱的消息,一夜没睡。
"李相,"宋璟在朝房里堵住李昭德,"甄齐逃出来了?"
李昭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相,你别装。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来俊臣扣了甄齐三天,突然人就跑了——司刑寺北监,来俊臣的心腹看管,说跑就跑?"
李昭德叹了口气。"宋璟,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要上奏。"
"上什么奏?"
"弹劾来俊臣。"
李昭德看着他,半晌摇了摇头。
"宋璟,你年轻,有胆。但来俊臣的事,不是你一个凤阁舍人能碰的。太后留了信和账簿,魏元忠在查,狄仁杰在背后推。你——"
"正因为大家都动了,我才要动。"宋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李相,来俊臣扣甄齐、追投书者、伪造文书、逼死赵德全——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太后称帝在即,如果让这把刀继续砍下去,天下人怎么看新朝?"
李昭德沉默了。
"你打算怎么弹?"
"当庭面奏。不写奏章,不递条子。当面说。让满朝文武都听见。"
李昭德看着他,忽然笑了。
"宋璟,你跟魏元忠一样。都是不怕死的硬骨头。"
"不敢比魏中丞。我只是——"宋璟拱手,"只是觉得,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四月初六,早朝。
太后上了朝。面色比前几日好些,但眼神里有一丝疲惫。
朝会进行到一半,宋璟出班了。
"陛下,臣有本奏。"
太后看着他。"宋璟?你奏什么?"
"臣弹劾司刑寺正卿来俊臣。"
殿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宋璟身上。
来俊臣站在班列里,脸色没变,但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说。"太后的声音很平。
"臣查得以下数事:一、来俊臣伪造匿名投书,构陷崖州司户参军甄全,致其流放彭泽、病故途中;二、来俊臣收买甄全,令其给太平公主递信、给狄仁杰传话、联络薛怀义,以此将多名朝臣与岭南流人捆绑,制造冤案;三、来俊臣放火烧白马寺,焚毁证据,同时害死薛怀义;四、来俊臣扣压甄齐及其兄遗信,阻挠刑部复核;五、来俊臣查阅铜匦房登记册,追查匿名投书者,堵塞言路;六、司刑寺北监看管不力,甄齐越狱——此事发生在来俊臣眼皮底下,非疏忽,乃纵容。"
宋璟一口气说完,声音在殿中回荡。
"臣请陛下,将来俊臣革职查办,交刑部与御史台联合审理。"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
来俊臣出班,跪下。
"陛下,宋璟所奏,纯属诬陷。臣——"
"你闭嘴。"太后打断他。
来俊臣闭了嘴。
太后看着宋璟。
"宋璟,你说来俊臣伪造投书。证据呢?"
"甄全遗信三封,太平公主已呈交陛下。账簿一本,亦在陛下手中。铜匦房登记册,记录了举报甄全的投书笔迹——与来俊臣左手笔法一致。此三样,皆为铁证。"
"甄齐越狱,你怎么知道不是来俊臣纵容?"
"因为甄齐逃出后,没有去别处,直接去了魏元忠府上。魏元忠乃御史中丞,正查此案。甄齐去他那里,说明他信任魏中丞,也说明来俊臣的牢,根本关不住一个想说话的人。"
太后沉默了。
武承嗣出班。
"陛下,宋璟乃凤阁舍人,职在起草诏书,不掌监察。他越职弹劾司刑寺正卿,于制不合。且其所言,多凭传闻,未见实证——"
"武承嗣,"宋璟转身看着他,"你每次都站出来保来俊臣。裴炎案你保过,周兴案你也保过。你跟来俊臣到底什么关系?"
武承嗣脸色大变。"宋璟!你——"
"臣问的是事实。武承嗣与来俊臣往来密切,朝野皆知。他今日又为来俊臣开脱,臣不得不疑。"
"你疑什么?"
"臣疑武承嗣与来俊臣同党。"
殿里炸了。
武承嗣指着宋璟,手都在抖。"你……你血口喷人!"
太后抬手。
"够了。"
殿里安静了。
太后靠在御座上,看着下面的人。宋璟站在那里,脊背挺直。来俊臣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武承嗣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宋璟。"
"臣在。"
"你退下。此事朕会处理。"
"陛下——"
"退下。"
宋璟退了回去。
朝会散了。百官退出殿门,三三两两议论着。宋璟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李昭德追上来。
"宋璟,你今天太猛了。"
"猛吗?"宋璟没回头,"我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也得看时候。太后称帝在即——"
"正因为称帝在即,才不能让这把刀再砍下去。"宋璟停下脚步,看着李昭德,"李相,太后留了信和账簿,不杀来俊臣,是因为要等称帝。但称帝之后,她未必会杀。来俊臣这把刀,砍了这么多人,太后用顺手了,舍不得扔。今天我当庭弹劾,就是要让满朝文武都听见——来俊臣该杀。太后就算不杀,也得把他撤了。"
李昭德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啊。跟魏元忠一样。都是不怕死的。"
"怕死的人,办不了事。"
四月初六,午后。司刑寺。
来俊臣坐在正堂里,面前站着心腹。
"甄齐在魏元忠府上?"
"是。今早有人看见魏府门房放了一个穿囚衣的人进去。"
"冯六呢?"
"冯六不见了。昨夜值完班就没回来。"
来俊臣闭上眼。
冯六收了太平公主府的金,放了甄齐。甄齐去了魏元忠府上。宋璟当庭弹劾。满朝文武都听见了。
他完了。
不——还没完。甄齐在魏元忠府上,是逃犯。魏元忠收留逃犯,本身就是罪。他可以反过来弹劾魏元忠——
但太后不会信。太后今天在殿上的态度,他已经看出来了。太后没有当场斥责宋璟,没有说宋璟"越职",只是让他退下。退下,就是给他留了余地。留了余地,就是没有否他的弹劾。
太后心里,已经动了杀念。
来俊臣站起来,走到墙前。墙上的圈全部打了叉,下面"破釜沉舟"四个字被他用指甲划了又划,纸面都起毛了。
他拿起笔,在"魏元忠"旁边写了一个字:"困"。
困住魏元忠。怎么困?收留逃犯,按律当罚。但魏元忠是御史中丞,罚不了。除非——除非找到更大的罪。
来俊臣走回桌前,拿起一份卷宗。这是他之前让人查的魏元忠的全部材料:魏升伤人案、魏元忠弹劾过的官员名单、魏元忠的门生故旧。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王勖。
王勖是魏元忠的门生,在河南县衙当主簿。魏升伤人案的案卷,就是他压下来的。
来俊臣拿起笔,在王勖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让他翻供。说魏元忠指使他压案。"
四月初七,紫宸殿。
太后召了宋璟。
宋璟跪在殿前,一身青袍,脊背挺直。
"宋璟,你昨天当庭弹劾来俊臣,知道后果吗?"
"臣知道。越职言事,按律当罚。"
"你不怕?"
"臣不怕。臣是凤阁舍人,职在起草诏书。但诏书是替陛下写的。陛下要写什么?写公道。公道不在,诏书何用?"
太后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你跟魏元忠一样。都是硬骨头。"
"臣不敢比魏中丞。"
"来俊臣的事,朕会处理。但你——"太后停了停,"你先去洛州当一段时间的司功参军事。"
宋璟一愣。
洛州司功参军事。从七品上。从正五品上的凤阁舍人,一撸到底,撸到从七品。
"陛下,臣——"
"朕不是罚你。朕是保你。"太后看着他,"来俊臣现在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狗。狗急了咬人。你弹劾了他,他记恨你。你留在洛阳,他找你麻烦。你去洛州,避一避。"
宋璟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臣……遵旨。"
他退了出去。
太后看着他的背影,对身边的女官说了一句话:
"传魏元忠来。"
四月初七,午后。魏元忠到了紫宸殿。
他跪下,没说话。
"魏元忠,甄齐在你府上?"
魏元忠抬起头。
"是。"
"你收留逃犯,知罪吗?"
"臣知罪。但甄齐不是普通逃犯。他是冤案的关键证人。臣收留他,是为了保住人证,等陛下明断。"
"保住人证?你以为来俊臣不会派人去你府上抢人?"
魏元忠沉默了一下。
"臣府上有护卫。来俊臣不敢明火执仗。"
"他不敢,他会暗中来。"太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魏元忠,朕把话说清楚——甄齐,朕要。但朕不要他死在你府上,也不要他死在来俊臣手里。你把他交出来。"
"交给谁?"
"交给内卫。"
魏元忠皱眉。"内卫是——"
"内卫直接对朕负责。甄齐在内卫手里,来俊臣碰不到,你也碰不到。等称帝之后,朕亲自问他的话。"
魏元忠跪在地上,半晌,点了头。
"臣……遵旨。但臣有一个请求。"
"说。"
"甄齐面呈陛下时,臣要在场。"
太后看着他。
"好。"
四月初八,洛水渡口。
宋璟上了去洛州的船。他站在船尾,看着洛阳城的城墙一点点远去。天枢工地的炉火还在烧,铜柱已经浇到了第十三层。
沈令仪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走远。她身边站着狄仁杰。
"狄公,宋璟被贬了。"
"我知道。"
"太后保他?"
"是。来俊臣现在像疯狗一样,谁咬他他就咬谁。宋璟当庭弹劾,来俊臣恨之入骨。太后把他撸到洛州,是让他避风头。"
"那魏中丞呢?"
"魏元忠把甄齐交给了内卫。太后亲自看管。"狄仁杰看着远去的船,"来俊臣的刀,被拔出来了。"
"拔出来了?"
"刀还在他手里。但刀刃已经断了。"狄仁杰转身往回走,"沈姑姑,你回铜匦房。最近几天,投书会更多。太后当庭听了宋璟的弹劾,百官都看见了——太后没有斥责宋璟,只是贬了他的官。这个信号,比什么都清楚。"
"什么信号?"
"太后不护来俊臣了。"
沈令仪点头。
"那来俊臣——"
"他还有三日。太后给他三日补文书,他补不出来。补不出来,就是欺君。欺君之罪,诛三族。"
狄仁杰走了。沈令仪站在码头上,看着洛水东流。
风吹过来,带着天枢工地的铜腥味。
四月初九,深夜。司刑寺正堂。来俊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补充说明"——他写了三天,写满了十页纸,但每一页都是谎言。他知道自己交上去,太后一眼就能看穿。他不交,就是抗旨。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臣病,不能履职,请辞。"写完,他笑了。不是笑,是嘴角抽搐。他把手里的笔扔了。笔滚到地上,发出一声轻响。窗外,有人影闪过——不是他的心腹。是内卫。